通道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头。

墙壁上扭曲的黑色文字脱离了石壁，化作细小的黑色飞虫，在空气中盘旋飞舞。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断地朝着众人身上扑来。每一只飞虫都是一个被污染的字，只要钻进皮肤，就会在骨头上刻下诅咒。

砚生将太古残砚举到头顶，浓郁的初墨之气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罩，将所有人护在里面。黑色飞虫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可飞虫的数量太多了，前赴后继，光罩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

“这些是‘噬字虫’。”砚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上满是凝重，“它们以文字为食，也以故事为食。初墨之气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走到通道尽头。”

煞无归握紧了九幽煞神刀，刀身上的黑色文字还在蠕动，他身上的诅咒因为噬字虫的气息变得更加活跃。黑色的血管从他的手腕蔓延到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钻心的疼痛。“这些鬼东西怎么杀不完？早知道就一把火烧了这个破通道。”

“不能烧。”墨清弦一边用短剑劈砍着漏进光罩的几只噬字虫，一边沉声说道，“火焰会让它们变得更加狂暴。这里的每一个字都和?骸相连，任何过激的能量反应，都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苏序走在最前面，七彩寂灭道剑握在手中，却没有催动任何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里充满了恶意的文字，只要他动用一丝创写之力，就会被无数的文字反噬。在这里，最强大的力量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出现在众人面前，石门上没有任何雕刻，也没有任何文字，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石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和太古残砚一模一样的凹槽。

墨尘就站在石门旁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石门上自己的倒影。

“第一层考验，字狱。”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冰冷，“进去之后，你们会看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遗憾和愧疚。那些被你们遗忘的、被你们辜负的、被你们没能救下的人，都会被文字具象化，变成杀死你们的武器。”

“记住，在字狱里，没有真相，只有执念。你相信什么，什么就会变成现实。一旦你被执念困住，就会永远留在里面，变成字狱的一部分。”

说完，他伸出手，在石门上轻轻一推。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比通道里浓郁百倍的墨腥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参照物。整个空间里漂浮着无数透明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映着一段模糊的画面。那些都是被文字记录下来的、无数生灵的遗憾。

“进去吧。”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有活着走出字狱的人，才有资格拿到第二块砚台碎片。”

苏序回头看了一眼伙伴们，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白色空间。

墨清弦、煞无归、砚生和焰离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就在最后一个人踏入字狱的瞬间，石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整个白色空间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漂浮在空中的气泡纷纷破裂，无数的黑色文字从破裂的气泡里涌出来，在空中汇聚成了一道道人影。

苏序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

他回到了永夜之战的最后战场。

大地在燃烧，星辰在坠落，无数的修士倒在血泊里。虚无之主的黑色触手遮天蔽日，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虚无。他看到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年，为了掩护众人撤退，手持长剑冲向了虚无之主，最后被无数的触手撕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是他的师弟，也是他最好的朋友，白辰。

当年如果不是他犹豫了一秒，白辰就不会死。

“师兄。”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序猛地回头，看到白辰正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悲伤的笑容。“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救我的。”

“我……”苏序的心脏猛地一痛，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无数他没能救下的人出现在他身边，有昆玉门的弟子，有天外天的将军，有万辰海的渔民。他们浑身是血，眼神怨毒地看着他，异口同声地喊道：“你为什么不救我们？是你害死了我们！”

黑色的文字从他们身上爬出来，缠绕住了苏序的四肢。那些文字带着冰冷的诅咒，一点点钻进他的身体，想要刻进他的骨头里。苏序想要挥动寂灭道剑，却发现手臂根本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怨毒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另一边，墨清弦回到了断章阁。

她站在堆满了史书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万史》残卷。书页上，那些被?骸抹除的名字正在一个个消失，变成刺目的空白。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名字，却只能抓到一把冰冷的墨汁。

“你守不住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墨清弦回头，看到了她的师父，上一代断章笔的持有者。师父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脸上带着绝望的笑容。“断章笔只能记录历史，却改变不了历史。你注定要看着所有的故事被抹除，看着所有的存在化为虚无。”

“不！我能守住！”墨清弦大喊，挥动断章笔，想要在书页上写下那些消失的名字。可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瞬间变成了黑色的虫子，钻进了她的手指里。

煞无归站在一片血海之中。

脚下是无数的尸体，有敌人，也有无辜的平民。九幽煞神刀插在地上，刀身上沾满了鲜血。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鬼魂从血海里爬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眼神怨毒地看着他。“杀人凶手！你会和我们一样，永远被困在这血海里，不得超生！”

煞无归怒吼着，挥舞着九幽煞神刀，想要砍碎那些鬼魂。可他的刀穿过了鬼魂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黑色的文字从血海里涌出来，爬上了他的身体，和他身上的诅咒融为一体。他的皮肤开始变得惨白，骨头开始变得僵硬，一点点变成了墨骨尸的样子。

焰离回到了焚星纪元的最后时刻。

她站在烬阳之巅，看着无数的?骸吞噬着一颗又一颗恒星，看着无数的烬火之灵变成灰白色的灰烬。炎烬站在她身边，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小离，对不起，我没能守住焚星纪元。是我太弱了，是我害了所有人。”

“不是的！星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焰离哭着喊道，想要抓住炎烬的手，却只抓到了一把金色的灰烬。周围的景象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虚无，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只有砚生没有被幻象困住。

他站在白色空间的中央，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淡淡的墨光。太古残砚悬浮在他头顶，初墨之气形成一道屏障，将所有的幻象都挡在了外面。他看着被困在各自执念里的众人，小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快醒醒！这些都是假的！是文字制造的幻象！”

他大喊着，想要唤醒众人，可他的声音像是被隔绝了一样，根本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整个字狱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无数的黑色文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空中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模糊，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毛笔，正是墨骨圣主的字影。

“外来者，你们不该来这里。”

圣主的字影发出低沉的声音，手里的毛笔一挥，无数的黑色文字化作利剑，朝着砚生射去。

砚生脸色大变，举起初墨笔，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黑色的防线。“拓印·挡！”

黑色的“挡”字凭空浮现，挡住了文字利剑。可圣主的字影力量太过强大，“挡”字瞬间碎裂，砚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砚生！”

就在这时，苏序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在幻象里，听到了砚生的喊声。那一声呼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里的执念。他想起了白辰临死前的笑容，想起了白辰说过的话：“师兄，带着我的份，好好活下去，守护好这个世界。”

白辰从来没有怪过他。

那些怨毒的声音，都是文字制造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