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气息匀长。阵盘残骸上暗金色的符文已经彻底熄灭了,但底座边缘还有一些纹路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隐约可见。
宋青萝蹲在底座另一侧,指尖沿着纹路在摸,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每一道符文的损伤程度。
她的指尖干裂了几处,但她没有停下来,摸完一段就换另一段。
两人之间隔着阵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一阵风,把碎石上的灰尘,卷起来又放回去。
阵盘区边缘,林远从白鹭城休整区走了出来,换了件干净的暗蓝衣袍,左袖口内侧的暗金线头被褶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端着一杯茶走到阵盘残骸旁边,看了一眼周衡,语气温和:周郡守辛苦了。主阵盘坏了,接下来几天怕是要加紧修复。
周衡没有睁眼,继续运功:
林远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里的热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成一条细线又散了。
他转身走了,转身的时候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袖口内侧那根,暗金色线头露出了一线又盖住了。
张逸群站在三十丈外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跟过去,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远走回白鹭城休整区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张虚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在张逸群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老大,那个人身上没有浊气残留。
张逸群偏头看他。张虚补了一句:我在裂隙里面待了那么久,外面的人只要沾过裂隙的浊气,我隔着十丈就能嗅到。
他身上没有。他站过阵盘区、站过裂隙边缘,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根本没去过那些地方。
张逸群收回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把这句话记下了。他没有接话,转身朝夹缝方向走了。张虚跟上去,也收了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条。
天墟上方的暗紫色光芒正在缓慢变淡。裂隙的开口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一道细长的暗紫色缝隙还亮着微光,像一道快要长好的伤疤。
碎片上的尘土在灰白色的光里浮动,有人走动时扬起来的细灰在光柱里打转,又慢慢落回地面。
到处都是碎甲、断刃、暗紫色血渍和散落的晶核残片,踩上去硌脚。
张逸群走回夹缝入口的碎石堆上坐下来,寒霜剑横放膝头。
他身边的碎石上有一道昨夜被血浸透后干涸的暗色痕迹,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换位置,就在那道痕迹旁边坐了下来。
混沌之气从丹田提起,沿着经脉走了一个完整周天,把残余在经脉里的浊气渣滓从指尖逼出来。
暗紫色的浊气凝成几粒细小的碎屑从他指间脱落,落在碎石面上很快消散了。他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寸。
张虚在他旁边蹲下来,蹲的姿势不太熟练,膝盖碰了一下碎石尖角,低头看了一眼擦出来的白痕,然后抬头问:老大,接下来干什么?
张逸群把寒霜剑在膝头翻了个面,拇指沿着剑脊把残留的血渍抹掉,混沌之气走了一遍把剑刃重新养亮,然后插回鞘中:等到那个冯七醒了,然后去和他们换点东西。
他说完看了张虚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休整区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还蹲在那干嘛?走了。
张虚站起来快步跟上。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比来时轻快了些。
休整区边缘,赵清影还坐在原地。冯七仰面躺在她膝弯里,胸口的伤处已经被药力封住了,断骨的位置续骨丹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膜,和周围的肌理连在一起。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淡粉,呼吸比之前深了。赵清影低头看着他,手搁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冯七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梦里的回应。
赵清影看见他手指动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颏下那道旧疤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浅了一些,像是伤口终于开始被新的皮肤覆盖了。
她偏过头,朝夹缝方向张逸群走远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冯七的手往自己的掌心里拢了拢。
天墟的光芒正在缓慢地变成灰白色。裂隙的最后一线暗紫光正在缓缓熄灭,像一根灯芯烧到了尽头。
碎片上有人打坐疗伤,有人清点战利品,有人把倒下的同伴抬到一处。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