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百川站起来又往前挪了十丈，蹲下再看。这次他没有立刻比手势，手掌按在地面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朝张逸群这边比了个“有东西”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晃了两下。

张逸群没有让他继续。他迈步朝孙百川的方向走过去，沈渡云跟在他身后半步。赵无极留在原地，手已经按上了短刀。

张逸群走到孙百川旁边的时候，孙百川手掌还按在地面上，他抬头时声音压得更低了：“地底下有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的，越靠近阵眼核心纹路越密。像是什么东西的根。”

张逸群蹲下来，混沌之气从掌心灌入地面。地面那层暗金色的沉积物

不是阵纹，更粗糙，像是什么东西的根系在地下蔓延。每一条纹路的末端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阵眼核心的正下方。

混沌之气沿着那些纹路朝阵眼核心方向探去，走到大约三十丈的位置时，碰到了一个微弱的阻力。

那阻力不硬，像是一层厚实的布料挡在了路中间，混沌之气推过去之后那一层微微凹进去又弹回来。

张逸群正要再探，突然西面传来一道声音，隔着一片空旷地，像是扔过来的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喂！新来的！你们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

张逸群抬头。西边那七八个散修已经站起来了，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挂了一只粗陶罐，罐口塞着木塞。他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来了”的表情，像是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能说话的人了。

“你们这么多船这么多人，是哪个重天的？”中年人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睛没有笑，一直在扫张逸群身后的飞舟和船上的人。

张逸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西面回了一句：“我们从哪儿来的不重要。你们蹲在这里多久了？”

那中年人一听张逸群没答他的问题却反问了一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三天。我们三天前就到了，到了之后发现阵眼还没醒，就在这边等着。等着等着——

那些人就陆续来了。”他下巴往南面和东面各歪了一下，示意妖族和五重天那拨人。

“你们怎么不进去？”张逸群显得很有兴趣的问他。

“那碗底中央那层光膜，现在手伸进去会被弹回来。”

中年人拍了拍他那粗陶罐，“我们用各种法子试过了，软的硬的全试过，都进不去。只能等它自己开。它自己不开，我们这帮人就在这儿干耗着。”

南面，妖族那个领头妖将果然站起来了。兽形没完全化开，头顶两根弯角在暗金色光芒中泛着一层幽青色的光，鳞甲衣袍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像是穿着一身蛇皮。

他隔着百丈空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迈步，但是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粗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

“人族，你们人太多了。”

这句话不长，但是从妖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片空地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陆青云蹲在地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宋砚的阵盘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赵无极站在飞舟边上，手已经握住了短刀，但没有抽出来，只是握着，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张逸群面对妖将的方向站着，混沌之气在体表流转了一圈，不闪不避地回了一句：“人多不碍事。源力我们只取我们该得约，剩下的你们拿走。不抢你们的东西。”

妖将那对幽青色的眼珠子在张逸群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重新坐了回去，粗粝的嗓门丢下了一句：“那最好。”

张逸群转身走回霸天号船头。迟晚照那三艘船此刻已经落了底，她站在船头边缘，铜镜握在手里但镜面朝下，像是在听这边的动静。

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但张逸群的混沌之气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转身进去之前，铜镜的镜面翻转了一下，青白色的光在镜面上闪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又传出去了一道讯息。

她在喊人。这女人不声不响的，还在喊人。

张逸群没有声张，把混沌之气收了回来。阵眼核心那层光膜还在缓慢搏动，暗金色的源力像一层被封在琉璃盏里的蜜，正在从缝隙里一滴一滴往外渗。

他看了一眼孙百川，孙百川蹲在原地没动，手还按在地面上，感觉到张逸群的目光之后抬头朝他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我盯着呢”。

陆青云从玉盘上抬起头，朝张逸群的方向说了一句：“半刻钟。最多半刻钟，那层光膜就撑不住了。”

半刻钟。张逸群在心里过了这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碗口上方，那片被薄膜兜住的天空。暗金色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浓，像是阵眼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沈渡云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那七个藏石缝里的，刚才动了一下。”

张逸群混沌之气朝石缝方向探去——果然，那七道气息的位置略微偏移了一线，像是藏了好几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活动身体了。

“他们要出来了。”张逸群说。

阵眼核心的地面下，一道沉闷的震动沿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传上来，从脚底一直传到脚踝。

张逸群把混沌之气凝在掌心，抬头看了一眼那层正在变薄的光膜。

“准备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所有人听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