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柔光扩散,周围世界逐渐清晰,不再是无尽昏暗。
这是一个破败的世界,没有生灵,没有草木,甚至连土壤都没有。
可这个世界虽然破败,却给他血浓于水的亲密。
幽冥界!
他眼中出现一道透明圆环,他知道,走出圆环,自己就真的以神的身份活过来了。
但是——
姜瀚文看着掌心印玺,他代替周冲走完了这条路,但这条路,并不是自己的,是周冲的。
因为他是他的神,某种程度上,周冲可以说是自己的分身,自己是他的本体。
所以,自己可以替他,走完这一遭岁月悠悠。
可无论如何,他终究不是周冲。
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他可以将这条路占为己有,既当裁判又当选手。
又或者,把这一切放弃,留给下一个有缘人。
用自己无尽岁月的付出、破碎的幽冥界、消失的身体、泯灭的符咒……
为死去的周冲,画上人生最后一个完美句号。
他虽然死了,但也成了。
人生,是无数选择的集合。
姜瀚文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京剧《阎罗梦》。
一介书生因世间善恶颠倒,一纸状告天庭,玉皇大帝便让他掌半日阎罗权柄。
在掌握阎罗权柄时,他发现,即使是神,对于世间之事,也极其为难判定。
因果循环,人间事不是非黑即白。
调动判笔,今生叛作歹的恶人,来生作受害人孩子,服侍前后,任劳任怨。
可来世的受害人任意打骂孩子,甚至把孩子生生逼死。
被生生逼死的孩子,按照人间规矩,无有半分错误,难道来世让他报仇,又要再复此循环耶?
阎罗望着堂下受冤之人,对掌握权柄的书生道:
“这酸甜苦辣的人间滋味,就让他自斟自酌,自品自尝吧!”
书生心痛叹道:
“他,乃是个难得的君子,今生今世,为何不得周全?”
阎罗甩了甩袖子,遮掩心底泛起的酸意,不忍叹道:
“月有圆缺,岂得件件周全?”
书生愤慨道:
“月圆月缺周复始,花落花开春常在。
善恶是非,难道就无有循环了吗?”
阎罗语调深沉,解释道:
“善恶是非,只在人心,不在天地。”
书生快语如刀质问:
“倘若只在人心,不在天地,我便要问!”
阎罗带着惊颤人心最深的口吻,厉声大喝:
“你问哪个?”
“我问天地神明何在呀?”
阎罗眼带深沉,不急不缓望着执掌阎罗权柄的书生:
“神明,此刻是你,还是我?”
书生这才想起,现在,是他执掌阎罗权柄,他才是神。
可他已经,不知该如何选择。
善恶非关天与地,一念正邪在寸心。
书生的困境,正是姜瀚文当下的难处。
他付出这一切,该得这一桩机缘。
不然,一旦放弃,将来怕是没有机会重拾香火道。
此间出手,无关道德,无关善恶。
但是,他心里有点不痛快。
就像光滑平面上,凸起米粒大小的“坡”,无足轻重,却实际存在。
这不是道德上的私亏,也不是道途上对规则的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