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真神的声音在赤沙城上空回荡了三息便消散了。裂缝缓缓闭合,金色光幕沉入天穹深处,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灰金色纹路横亘在深紫色天际线上,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赤沙城中的魔修们抬头望着那道纹路,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天降异象,有人说是邪神宫的余孽在垂死挣扎。只有站在城头的几个人知道,那道纹路意味着什么。
徐寒将目光从天穹收回,看向城中。赤沙城的街巷上,魔族百姓正来来往往。卖魔晶的老者蹲在摊位后打盹,赶着魔兽拉货的汉子甩着鞭子吆喝,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踢起的灰尘在暗红色的晨光中如同一层薄雾。那些孩子大多穿着破旧的短褐,脸上沾着灰,笑得却极亮。徐寒忽然想起那些从邪神城救回的孩童。他们被安置在十二羲皇城中,由阿菁与阿里照料。可赤沙城里,还有更多孩子。那些孩子的父母是散修、是矿工、是街边摆摊的小贩。他们不在邪神宫的猎犬名单上,因为他们的血脉太淡,淡到连血引都测不出。但他们同样是魔域的生灵,同样在这片被万古魔气笼罩的大地上,一日一日地活着。
徐寒收回目光,走下城头。紫月跟在他身后,紫瞳中带着一丝疑惑。徐寒道:“我去城中走走。一个人。”紫月没有多问,只是停下脚步,看着他独自走入赤沙城的街巷。
徐寒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有以真神力护体。他像一个普通的魔族散修般走在街上,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赤沙城的街道由暗红色的砂岩铺成,石缝中渗着魔气凝结的暗红液滴。街边的摊位上摆着各种魔域特产。有赤红色的矿晶,有暗金色的魔核,有散发着腥甜气息的魔药,也有用魔铁打造的短刀与匕首。徐寒在一处卖魔食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的老妇,正用一口黑色的魔铁锅烙着魔麦饼。饼在锅中滋滋作响,油香混着魔气飘散开来。徐寒要了一张饼,老妇用一张枯叶包着递给他。饼很烫,咬下去满口粗粝,却有一股极朴实的麦香。他站在摊边慢慢吃着,听周围的魔修们聊天。
一个赶着魔兽车的汉子蹲在路边啃饼,一边啃一边对身旁的同伴叹气道:“邪神城那位死了之后,北边的路总算能走了。前些日子逃难来的那批人,听说在赤沙城东边落了脚,分了矿脉,日子总算能过。”同伴是个瘦高的青年,背着一柄断了一截的魔刀:“可不是。我表弟前年被邪神宫抓了壮丁,这次居然活着回来了。他说天邪一死,邪神城的卫队全散了,没人管他们,他们就自己跑回来了。”汉子咬了一口饼,含糊道:“那混沌神盟的盟主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听人说他是从下界来的,一路杀上来的。”青年压低声音:“何止杀上来。听说他把天邪都宰了,连邪神城底下的万年老根都拔了。现在北域三分之一的矿脉都在他手里。”汉子啧啧两声:“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怕邪神宫了?”青年抬头看了看天:“怕不怕不知道。但至少眼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徐寒吃完饼,将枯叶还给老妇。老妇摆了摆手:“不用还,叶子是自家树上摘的。壮士若是赶路,往东走有家茶铺,那里的魔茶比我这饼解渴。”徐寒点头道谢,沿街往东走去。茶铺在城东的一条巷子深处,铺面不大,只有几张石桌。掌柜是个跛脚的中年人,正一瘸一拐地给客人添茶。徐寒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魔茶。茶汤呈暗红色,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甘甜。邻桌坐着两个老魔修,正在下棋。棋盘是石板上刻的,棋子是随手捡的碎石。两人一边下棋一边斗嘴,争论着某一步棋是臭手还是妙手。徐寒端着茶杯听了一会儿,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弯。他忽然想起在仙灵大陆时,也曾在某个边陲小城的茶铺里坐过。那时他刚杀了神庭的巡逻队长,浑身是伤,坐在茶铺里啃干粮。茶铺老板是个凡人,看不出他的修为,只当他是路过的猎户,多给了他一块咸菜。后来那间茶铺在神庭的报复中被烧了。老板夫妇下落不明。他在之后漫长的征途中很少再想起这些面孔。可此刻坐在赤沙城的茶铺里,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忽然清晰起来。他想起那个老板递咸菜时脸上的笑,想起老板娘用粗布给他裹伤时絮絮叨叨的叮嘱。那些都是凡人,连修士都算不上。但他们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温暖。
徐寒闭上眼。他体内那枚真神力神核在微微跳动。真神力比任何力量都更加强大,但它是否比凡人的一块咸菜更有价值?在帝灵大陆,在混沌海,在归墟之门,他所见的都是诸天万界的存亡,是九大真神的棋局,是邪神真身的阴影。那些事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忘记,世界的根基从来不在真神界的九大神宫之中,也不在魔域的万年魔气之中。而在这些街巷里。在这些啃着粗粝魔麦饼的汉子、下着碎石棋的老者、烙着饼的独眼老妇身上。他们不修大道,不争天命,不参与任何棋局。他们只是活着。日复一日地活着。而守护这样的活着,才是他一路从下界杀上来的本心。
他睁开眼,将茶杯放下。茶已经凉了,可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石桌面上轻轻一划。灰金色的真神力在指尖流转,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那道纹路不是功法,不是招式,而是他方才喝茶时心中的一点明悟。守护凡人,便是守护诸天万界的根基。他忽然想起了过去佛在轮回殿中说过的话——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凡人的生活虽小,却蕴含着与真神界同等的重量。若真神界想要吞并魔域,首先得问这满城凡人的死活。
徐寒站起身,走出茶铺。他在赤沙城的街巷中又走了许久,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到城主府。紫月、羲皇、凌战天、苏蝉、白璃都在议事厅中等他。见他回来,众人都看向他。徐寒在桌边坐下,将茶铺中的所感简要说了。羲皇听完,淡金神光在眸中缓缓流转,低声道:“红尘炼心。你方才走的这一趟,比你在地底吸收真魔力更有价值。老夫当年在真神界时,曾听过一句话——真神不渡凡人,凡人却是真神的根。混沌魔祖当年创立魔域,为的就是给凡俗生灵一个安身之所。你若能守住这个本心,便比九大真神中任何一位都更接近混沌魔祖的道。”
徐寒点头。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灰金色的光。光团中,赤沙城的街巷如同一幅微缩的画卷缓缓展开。画卷中有赶车的汉子,有下棋的老者,有烙饼的独眼老妇。他将光团收入体内,站起身,看向北方。裂缝上方的灰金色纹路仍在微微脉动。混沌真神正在另一侧等他。但徐寒知道,在踏入真神界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转身对众人道:“巡游魔域。四极封印,一处都不能少。先把魔域的事办完,再进真神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