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书房里炸开,汤汁溅上地毯,留下深色污渍。
“他们竟敢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早先维持的从容姿态荡然无存,“托马斯自己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来收场?”
老管家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窗外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嚷,声音尖利而固执。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睛,默默收拾满地狼藉。
电视屏幕亮着,访谈节目正在进行。
画面中的男人接过证书,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克制。
旁白声音清晰传来:“……多年来积极投身公益,累计捐赠已超八百万港币,堪称青年典范。”
史密斯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手下递来的报告,那些关于对方名下实业的数据,关于贸易网络的勾勒,关于各区关系的梳理——这哪里是什么街头小角色?分明是盘根错节的庞然之物。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史密斯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连警队内部的消息都能插上手?”
管家将碎瓷片拢进托盘,金属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渐深,霓虹灯在街道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某间不起眼的仓库里,几个人影围坐在前。
屏幕回放着傍晚的新闻片段:愤怒的人群,闪烁的,官员仓促的发言。
有人低笑一声,关掉了设备。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说话的人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接下来就该他们自己头疼了。”
另一人从阴影里递来一杯水:“寰亚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不会追查源头。”
“很好。”
接水的人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有些盖子一旦揭开,再想按回去可就难了。
防民之口……从来都不是靠遮遮掩掩就能办成的。”
窗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仓库重归寂静,只剩通风扇叶缓慢转动的嗡鸣。
掌声在演播厅里整齐响起。
闪光灯的白芒连成一片,将台上身影吞没又吐出。
这段影像摄于昨日,此刻才在荧幕上流淌。
史密斯盯着电视画面,瞳孔微微收缩:
“这真是那些街头混迹的人?还成了社会楷模?”
“捐出八百万……钱多到无处可花了吗?”
他感到某种认知正在碎裂。
一位劳工署的高层,竟对那样身份的人展露近乎讨好的热络。
台下每一道笑容都像针尖扎进视线。
难道佐敦区那些穿着西装的人都已被打点妥当?
还是说这个时代的规则早已暗中可他同样不缺财富,却始终触碰不到那层台阶。
酸涩感啃噬着胸腔,他转向身后:
“联系库务局的罗伯茨,告诉他我傍晚前去拜访。”
老管家沉默颔首,知道这位少爷仍未放弃。
但他没有开口劝诫——有些执念只能等现实来磨平。
访谈的光晕透过报纸油墨蔓延开来,那个名字被镀上新的光环。
商界新锐、慈善先锋、社区典范……标签如勋章层层叠加。
如今若还有人用旧日的蔑称指代他,只怕会引来嗤笑。
而此刻,这位被官方赞誉笼罩的年轻人,正坐在驶向半山的车里。
“史密斯拒绝了托马斯夫人的求见,她被人请出了大门。”
韦吉祥翻动着手中的记事本:
“他还没罢休,正在四处约见能说话的人。”
杜盛轻轻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流转的景色。
太平山静静伏在港岛西北侧,远处大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脚下维港的灯火开始苏醒,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这片山腰向来聚集着名流与巨富,明星、富商、海外政客的宅邸散落林荫之间。
托马斯早年在此置办的联排别墅虽不及顶尖豪邸,却也价值不菲。
再过二十年,这里的每寸土地都会涨成天文数字。
前夜那位泪流满面的债务人紧紧攥住他的手,执意要将房契塞进他掌心,反复恳求他照料家中遗眷。
面对如此厚重的托付,他只能叹息着接下这份心意。
对方还想转赠海外存款与私人收藏,但手续繁杂,被他婉拒。
即便如此,托马斯在本地留下的几处产业仍列在转让清单里。
这世间终究存着不少赤诚之人。
令人动容。
原本为避嫌,他不打算如此急促登门。
但风声传来:托马斯离世的消息刚散开,已有数批人上门。
其中不乏捏着借据或抵押文件的江湖客,声称债务待偿。
可见逝者生前人缘何等兴旺。
为避免产业落入他人之手,又听闻遗孀刚被逐出史密斯府邸,他终究带着文件驱车前来。
门铃在寂静中响起。
片刻后,橡木门向内打开。
门后立着一位金发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浅色毛衣被胸脯撑起饱满的弧度。
她身后客厅里,还站着两名手持文件夹的男子。
其中一人正将一张单据递向她:
“夫人,您丈夫的借款下月初到期,请务必在此之前处理。”
她站在门廊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再说一次,他的债和我无关。”
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早些时候那点勉强挤出的哀戚早已散尽,此刻连眼皮都懒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