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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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带着铁锈味。

本晖收起禅杖时,杖头的血珠正顺着纹路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石板缝里。

远处楼阁的灯火映过来,把血渍照成暗紫色。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横在地上的影子——七具,或者八具,数不清了。

风把丝竹声送进耳朵,琵琶弦颤得像是谁在抽泣。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念得又轻又快,几乎被风吹散。

他转身往巷口走,僧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红点。

以杀护道,这话他十年前就说过。

那时西域来的老和尚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念珠捏得咯咯响。

今夜不过是将那句话化成了动作,一下,又一下,直到再没有站着的人。

事情办完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没有停。

*

窗台边的蜡烛烧短了一截。

阿拉达盯着那截越来越短的烛芯,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消融。

楼下街市的热闹隔着窗纸透进来,反而让这间屋子显得更静。

老妈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声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该这么久。”

他突然开口,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羊皮。

烛火跳了一下。

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楼外楼第三层的飞檐,檐角挂的铜铃在风里一动不动。

没有火,没有烟,没有预想中的崩塌声。

只有弦乐一阵高一阵低地飘着,像在嘲笑什么。

他松开攥得太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那些养在府里的高手,那些用金银请来的亡命徒——他们本该在一炷香内让那座楼变成火海。

可现在呢?现在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老妈妈终于挪了半步:“东家,要不要派人……”

“派谁?”

他打断她,语气里透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还能派谁?”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还有那双属于草原又属于西域的眼睛。

这张脸在长安城里从来算不得上等。

那些收了他厚礼的官员,酒酣耳热时拍着他的肩说“阿拉达兄弟”

,可一旦真出了事,谁会为个混血种的生意拼命?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

他盯着那点骤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手下无能,是对手那边……有他没算准的东西。

图日根派来的人?不,那个蒙古将军不会这么早出手。

那会是什么?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如果今夜不成,明天太阳升起时,长安城就不会再有翠华楼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像根冰锥,直直钉进他脑子里。

他花二十年从街边卖羊奶的混血小子爬到今天,不是为了让一切结束在一座新起的楼面前。

“再等半柱香。”

他说,声音重新稳下来,稳得自己都信了,“半柱香后若还没动静——”

话没说完。

因为远处的弦乐突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切断。

紧接着,有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阿拉达和老妈妈同时转向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僧衣,袖口沾着深色的污渍。

烛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大师?”

老妈妈先认出来,声音发颤。

本晖合十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寺里的泥塑。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老妈妈,落在阿拉达脸上。

“东主。”

他说,“巷子里的人,不会来了。”

阿拉达觉得喉咙发干:“……什么意思?”

“意思是,”

本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都在地上躺着。

如果东主想见,现在去还能看见完整的模样。

再过两个时晨,巡夜的官兵就该收尸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砸在铜盘上。

阿拉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向窗外——楼外楼的灯火依然亮着,亮得刺眼。

而自己花大价钱养的那些人,那些所谓的高手,此刻正躺在某条巷子的血泊里,身体慢慢变冷。

本晖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间。

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血腥味,混着巷子里的铁锈味,久久不散。

门重新关上。

阿拉达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灭。

远处,楼外楼的第三层飞檐上,那只一直不动的铜铃,忽然在风里响了一声。

叮——

清脆,冰冷,像某种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