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2 / 2)

这个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浮了出来。

大都客栈的二楼客房,木窗半掩着透进午后微光。

史夫人坐在靠墙的方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角。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道青灰色身影,喉头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陈友谅……已经没了。”

这句话在房间里悬了片刻。

窗外街市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混着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

慕容白立在阴影交界处,道袍下摆纹丝不动。

史夫人又低下头去。

她想起数月前那个雨夜,丈夫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女儿攥着她衣襟发抖的小手。

然后是这个年轻道人突然出现在山道上,伞沿滴着水,身后跟着两匹温顺的骡子。

他说武当山脚下有处安静的院落,他说张真人愿意做个见证。

她说好,因为已经无处可去。

“丐帮现在很乱。”

她终于又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几个长老吵了三天,有人说要重选帮主,有人说该先清理门户。”

手指收紧,布料皱成一团,“你当初答应的事……还算数么?”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是从走廊尽头佛龛渗进来的。

慕容白走到桌边,提起陶壶倒了半盏凉茶,推到她面前。

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的叩响。

“史帮主的遗物,”

他说,“该物归原主了。”

史夫人猛地抬头。

她看见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不大,约莫手掌尺寸。

布角掀开时,露出半截暗沉的铁色——那是打狗棒的信物,本该随丈夫一起葬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怎么会在……”

她伸手去碰,指尖在触及前又缩了回来。

“陈友谅贴身收着的。”

慕容白将油布完全展开。

信物旁边还有枚褪色的香囊,绣着歪斜的莲花图案,是史红石七岁那年缝给父亲的生晨礼。”他死后,楼外楼的人搜了他的住处。”

史夫人闭上眼睛。

有潮湿的热气从眼底涌上来,她用力压回去,再睁眼时,目光已经钉在那块铁牌上:“你要我怎么做?”

“不是我要你怎么做。”

道人将油布重新裹好,推到她面前,“是史夫人想怎么重整丐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假扮史帮主的那个人,还在丐帮总坛坐着。

陈友谅虽死,成昆却未必断了所有线头。”

窗外忽然响起铜锣声,是官差在清道。

嘈杂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史夫人盯着油布包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成昆……他是不是觉得,丐帮已经没用了?”

“或许。”

慕容白转身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有家绸缎庄正在卸货,伙计扛着布匹来回穿梭,像忙碌的蚂蚁。”又或许,他只是暂时顾不上。”

史夫人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时头顶刚过道人的肩膀,但背脊挺得很直。

她抓起桌上的油布包裹,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三天。”

她说,“给我三天时间联络旧部。”

手指收紧,包裹边缘勒进掌心,“然后,我去总坛。”

慕容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

史夫人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又停住了。

“那个假货,”

她问,“你们查清楚是谁了么?”

“一个戏子。”

道人答道,“不会武功,但学人说话学得很像。”

他侧过半边脸,日光恰好照亮下颌的线条,“陈友谅每月给他二十两银子,教他背帮规,记长老的名字,学史帮主走路的姿势。”

史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传来其他房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口。

“二十两。”

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丈夫的命,丐帮三百年的基业。”

门闩被拉开,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

她没有说再见,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一步比一步重,最后淹没在客栈底层碗碟碰撞的喧哗里。

慕容白仍然站在窗边。

他看见史夫人走出客栈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那抹灰蓝色的身影很快就被五颜六色的衣袍吞没了。

绸缎庄的伙计还在卸货,最后一匹绛紫色的绸缎从车上滚下来,在日光下泛出流动的光泽。

他抬手合上窗扇。

史夫人指尖捏着的茶盏边缘泛出青白颜色。

窗外蝉声嘶哑得刺耳,她将茶盏搁回桌面时,瓷器与木纹相触的声响短促而脆硬。

“八袋长老死在少林僧人手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间渗出来的,“这两日江湖上的风声,赵少侠想必也听见了。”

慕容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视线掠过院角那丛半枯的竹子,竹叶在午后闷热的风里懒懒地晃。

“夫人耳目灵通。”

他终于开口,尾音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史夫人的脊背忽然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