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他的目光先缓缓掠过六大派的人丛,随即转向那些小门小派的方向,在门口附近与史帮主的视线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许多话,不必说出口。
“那教门从波斯传来,非我中土正道,行事自然不合教化,不走正路。”
空闻方丈坐在最上首,最先开了口。
他将明教斥为邪魔,历数这些年的罪状:金毛狮王如何,杨逍如何,一众贼人怎样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接着,他又将殿中众人一一赞过,说些六大派同心协力、为民除害的门面话。
这老和尚不愧执掌少林,一番言语翻来覆去,说了将近半个时晨,竟没有多少重复的词句。
空闻和尚的嗓音终于停下时,场中的气氛已被烘得滚烫。
老僧这时才将话题引向正事——如何踏平那座山巅,如何将那个外来的教派连根拔起。
他大约忘了,若论根源,少林的香火同样并非中土所生。
难道来自西边的,便都是邪魔?
慕容白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这些年来,明教众人洒下的血,远比某些寺庙里堆积的**更烫。
只可惜几匹害马,拖累了整群良驹。
若能借此机会,剜去顶上最腐的那块肉……或许日后,两边也能共饮一壶茶。
他听得困倦,直到何太冲站起身,声音如冷泉般淌进耳中,才稍稍振作。
“老夫来说说光明顶的山势。”
昆仑派的掌门对那座山了如指掌。
仇怨积了多年,山道上每一块石头,恐怕都被昆仑**暗中描摹过数遍。
何太冲的话简洁清楚,配上西华子等人展开的图卷,不过片刻,各派首领脑中已浮现出整片山脉的脉络——尤其是光明顶四周的隘口、密道、陡崖。
这些情报并无虚假。
师徒二人虽另有谋划,却不必在此处掺水。
何太冲说完,略一停顿,正要转身归座,少林那群光头中却忽然站出一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僧,先向何太冲合十一礼,又转向空闻及其他掌门,这才缓步上前。
“何掌门,方丈,诸位,”
他脸上堆着笑,“贫僧还有几句,想略作补充。”
何太冲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但灭绝师太的眉头已拧了起来。
她最厌旁人随意插话,尤其此刻,那老僧的笑脸让她腕间的剑鞘隐隐发凉。
那张脸板了起来,没有回礼,只冷冷抛出一句问话:“报上名来。”
光头和尚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堆着笑,双手合十答道:“贫僧圆真。”
空闻方丈此时往前迈了一步,转向灭绝师太解释道:“圆真是空见师兄的**。
自空见师兄圆寂后,他便一直暗中查探明教动向,对光明顶的地形也算有些了解。”
这话让何太冲、灭绝师太等各派掌门神色微动。
先前那点不快渐渐散了。
少林“见闻智性”
四位神僧里,空见居首,可惜多年前丧命在谢逊手中。
此刻听说圆真竟是空见的徒弟,又得知他这些年一直在为师父**而搜集情报,众人心里便多了几分期待——或许,这和尚真能说出些有用的东西。
圆真没有让人失望。
他将光明顶如何易守难攻又剖析了一遍,每一条山道的险峻处、每一处关隘的难行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场中众人凝神静听,只有藏在何太冲身后的慕容白,目光悄悄落在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上。
他看着这位曾经的混元霹雳手,此刻正卖力表演,只为将各派引上光明顶,去和明教拼个你死我活。
揭穿他么?慕容白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这念头只一闪便熄了。
此时发难,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圆真就是成昆。
何况——他又何必向天下人证明这件事?若真觉得碍眼,找个机会杀了便是。
更何况……
慕容白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成昆想叫六大派分路合围,把中原武林这股力量拆散开来;可他自已,不也正希望各派分头进击么?只有这般,才方便与明教那边……好好演一场戏啊。
等成昆说完所有情报,接下来布置计划、调配人手的,自然是那位在江湖中有“神机子”
之称的华山掌门鲜于通了。
这位鲜于掌门早已得了慕容白的暗中交代,此刻成昆所言,与他们的谋划并无多少出入。
鲜于通摊开了地图。
指尖划过羊皮纸上的褶皱,最终停在三处用朱砂标记的隘口。”分三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霎时安静,“让他们无处可逃。”
西面的小径交给峨眉与昆仑。
理由很充分:倚天剑的锋芒足以劈开任何阻拦,而何太冲夫妇对那片山峦的熟悉,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们将像一把淬毒的短匕,悄无声息地刺入敌人最柔软的腰腹。
南方的山路,则由武当与华山镇守。
真武七截阵即便缺了两角,依然是一座挪不动的山;再加上鲜于通自己那双总能先人一步看穿迷雾的眼睛,足以扼住任何想来驰援的喉咙——比如,天鹰教那些躁动的影子,或是五行旗沉闷的脚步声。
至于最宽阔、也最显眼的那条主路……空闻大师拨动佛珠的声响,与崆峒五老腰间铁牌偶尔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他们不需要隐匿。
旗帜会打起来,脚步会踏出雷鸣,光明顶上那些以“天地风雷”
为号的门众,不得不将大部分目光投过来,正面迎击这避无可避的洪流。
其余那些名字——丐帮、海沙、雪山、朱武连环庄——被拆散,编入这三股洪流之中,成为浪花或水沫。
仔细看去,跟随少林与崆峒那一路的,多是些面孔生疏、眼神闪烁的帮派。
他们握刀的手势有些僵硬,彼此间交换着沉默的视线。
有人在心里算了笔账。
让这些人与杨逍最精锐的力量先去碰撞,去消耗。
等刀口卷了刃,等喘息声粗重起来,有些话,才更容易被听进去。
关于真正的敌人藏在何处,关于鲜血是否该换一个方向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