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韦一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茶汽在午后的光里浮成细丝,杨逍指节叩着檀木椅的扶手,一声,又一声。
慕容白嗅到熏香底下藏着的旧木潮气,还有铜炉里将熄未熄的灰烬味。
“成昆死了。”
慕容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梁上积年的尘,“少林寺里三十年,没人闻出他身上的血腥气。”
杨逍的叩击停了。
他眼里的光凝了一瞬,随即又散开,仿佛只是被窗外掠过的鸟影打断。
可慕容白看见他手背上筋络微微凸起,像冬土下蛰伏的根须。
“所以呢?”
杨逍往后靠进椅背,阴影爬上他半边脸颊,“昆仑派的新掌门,千里送一颗人头,就为换我一句多谢?”
慕容白摇头。
茶盏在他指尖转了个圈,盏底碰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
一声。
“我要谈的生意,比一颗人头重。”
他抬起眼,“但这话,只能落进你一个人的耳朵。”
先前立在两侧的人早已退出去。
彭和尚临走时袍袖带起的风,此刻还在殿角慢悠悠地旋。
杨逍盯着慕容白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倒像铁器相擦。
“你怕我身边有耳朵?”
“我怕你听了之后,会后悔有第三个人在场。”
静了片刻。
杨逍站起身,走到窗边。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斜斜切过青砖地缝。
他背对着慕容白开口,话音里听不出情绪:
“成昆的事,明教欠你一份情。
但若你想用这份情换光明顶一寸土……”
“不。”
慕容白也站起来,“我要换的,是六大派围山之前,你杨左使的一个决定。”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散了案上残香。
杨逍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像蜡一般融了,露出底下冷硬的疑色。
“什么决定?”
慕容白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影子碰上了杨逍的影子,在砖石上交叠成一片深潭。
“一个让你不必等到狮王归来,也能坐稳教主之位的决定。”
殿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两声,像是从极远的山崖那头荡过来的。
杨逍听着那钟声,眼里的光渐渐沉下去,沉成某种接近锐利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这三个字吐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量过重量。
慕容白重新落座时,听见杨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短而促,像刀出鞘前半寸的摩擦。
他知道,这场谈话此刻才真正开始。
杨逍以为慕容白是来劝降的。
他指尖在袖中微微屈起,只等对方话音落下便要出手——光明左使的脊梁,从来不是用来弯折的。
“杨左使可曾想过,明教或许熬不过今夜了。”
慕容白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耳膜。
杨逍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无非是同归于尽。”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年轻人平静的脸,“六大派是找不出像样的人物了?竟遣个娃娃来嚼舌根。”
他已准备起身。
可慕容白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沉回了椅中。
“要灭明教的不是六大派,”
慕容白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是朝廷。”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然后才继续道:“三千铁骑已经进了昆仑山,就藏在某条山坳里。
他们等的,正是贵教与各派拼到力竭之时。”
烛芯啪地炸开一星火花。
“这些年高喊驱虏复汉的,从来不是少林峨眉……杨左使应当比谁都清楚。”
杨逍没有怀疑这些话。
朝廷与明教之间的血债早已浸透了几十年光阴。
尽管他掌管的天地风雷四门并未直接举旗**,尽管这些年的刀剑多半挥向江湖同道——可这里终究是光明顶,是圣火长燃之地。
若能一举焚尽总坛、诛杀代掌教主之位的“魔头”
,朝廷绝不会吝啬派出兵马。
过去教众尚能化整为零,像沙粒般从围剿的指缝间流走。
但这一次不同。
六大派的三路攻势将散落四方的高手全都逼回了圣坛——白眉鹰王带着天鹰教众来了,五散人来了,五行旗也来了。
所有人像收拢的绳索般系在了一起。
而这恰恰给了暗处的猎手最完美的时机。
为了抵挡正面的敌人,明教将所有眼睛都盯在了山道上。
谁也没有察觉,另一支马蹄已踏碎了后山的薄霜。
杨逍清楚得很,只需调遣几名手下稍作探查,慕容白所言的真伪便能立刻水落石出,绝无被欺瞒的可能。
那么,眼下横在他面前的难题,便只剩一个。
六大派与朝廷的人马前后逼近,如同饿狼与猛虎同时堵住了去路。
在这般绝境里,明教上下究竟要怎样挣扎,才能从那看似毫无缝隙的死局中觅得一线生机?
“赵少侠,不妨直说你的条件。”
幸好,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这个名叫慕容白的年轻人。
此人显然是怀揣着别的打算,专程前来与他做一笔“交易”
。
杨逍绷紧了脸,声音沉冷地抛出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