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杨逍坐下,待对方重新落座,才继续开口,仿佛没看见那两道几乎要刺穿自己的视线:“安徽蝴蝶谷附近,有一户樵夫,他家女儿名叫程不悔。
虽不能让她改回原姓,却可让她拜入我师娘班淑娴门下,再与武当张五侠之子定下婚约——往后,便由张真人亲自教导。”
话音落下,慕容白转头看去,只见方才气势逼人的男子,此刻虎目之中竟已蓄满泪光。
杨逍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你……方才说什么?”
慕容白仍是那副平静模样:“我说,杨不悔。”
“不悔……她还活着?”
杨逍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紧紧盯着慕容白,等着一个确切的回答。
慕容白自然不会骗他。
当年灭绝师太确实未曾取那孩子的性命,而是将她托付给一户寻常人家,又暗中吩咐峨眉**时常照看。
她一直将那孩子视如己出。
若非那日对方言语决绝,步步相逼,她又怎会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忍,亲手了结这段师徒情分?
当年那女娃娃还太小,眉眼间又带着故人幼时的轮廓。
她终究没能再下狠手,留了那孩子一条生路。
时日渐久,心头的郁结慢慢散了些。
她起过念头,想将孩子重新接回身边。
恰巧这话被慕容白听了去。
他寻了个时机劝她:既是动过手的人,往后若被记起终究难堪。
不如让那孩子入昆仑门下,也算一条出路。
她沉默片刻,点了头。
慕容白对那孩子并无他念,自然不怕她被教坏了性子。
况且自幼长在农家,早早懂得生计艰难,那姑娘没被宠出骄纵的脾气,反倒养成了勤恳踏实的模样。
后来慕容白带她往武当山去,竟与张家那位少年彼此生了情意,倒像冥冥中早有安排。
这些细节自不必对杨逍细说。
只需让他知道人还活着,前路尚好,便已足够。
慕容白瞧着对面那人眼中晃动的光,轻轻问了一句:“你当年,并未找到她的尸骨,不是么?”
这句话像戳破了什么。
杨逍肩头猛地一颤,眼眶里蓄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滚落下来。
他先是一声长啸,继而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里撞出回音:“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笑音渐收时,他忽然整肃了神色,一字字道:“我要让她入明教。”
慕容白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人莫非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更忘了若真如此,待他死后,那姑娘要承受多少来自教中的旧怨新仇——这些年,杨逍得罪的人难道还少么?
“你走了之后,明教里还有谁会护着她?”
慕容白话音里透着凉意,顿了顿,又逼近半步,“只有你死,她才能是昆仑与武当都愿捧在手心的明珠。
否则——”
他故意停下,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结局如何,杨左使应当想得到。”
杨逍并未察觉,那番言语不过是慕容白随口一提。
当“程不悔”
三字落入耳中,他胸腔里骤然腾起怒火。
“你竟敢如此?”
他猛地拍向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慕容白却只牵了牵嘴角。”有何不敢?”
这轻慢姿态终于碾碎了杨逍最后一丝克制。
他提气纵身,掌风已凌厉扫来——意图再明显不过:先擒住这人,再逼问出女儿下落。
可他哪里料到,慕容白早等着他出手。
见杨逍动,慕容白竟不拔剑,反而同样探掌相迎。
他要硬碰硬,以掌力压服对方。
***
见慕容白不闪不避,竟真要和自己对掌,杨逍心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对自身修为向来笃定,更曾数次与昆仑派的何太冲夫妇交手。
即便这年轻人功夫胜过其师辈几分,想来也有限得紧。
至于成昆之事……许是趁人重伤,捡了便宜罢了。
念头转到这里,再想到对方先前拿明教存亡与女儿前程相胁,杨逍再无犹豫,掌势又沉三分。
他怎会知晓,慕容白年纪虽轻,内力却深如渊海。
双掌相接的刹那,一股灼烈浑厚的劲气便顺着经脉撞入杨逍体内。
他急运内力相抗,却如溪流迎上洪涛,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喉头一甜,他脸色霎时白了。
生死关头,杨逍再无保留,当即催动已练至第二层的乾坤大挪移心法,试图将那侵入体内的灼热真气反震回去——即便只能化去半数,他也有扭转局面的把握。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心沉谷底。
秘法运转,竟似石沉大海。
非但未能挪开那股霸道真气,连自己先前拍出的掌力,也莫名倒卷而回,重重撞在自身经脉之上。
是运功出了岔子?
鲜血从嘴角涌出时,杨逍才猛然清醒。
他踉跄后退两步,视线里那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袍袖在风里微微晃动。
掌力被尽数推回体内的滋味还在经脉中灼烧——除了乾坤大挪移,还有什么**能做到这般?
而且,对方施展得远比自己更从容。
“你……”
杨逍咽下喉间腥甜,声音发涩,“练到第几层了?”
“前六层已通。”
回答得很平静。
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