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怒火,对方的错误,还有清除巫观的大义名分。
没有人提变法,因为如果你想要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这些被变法搞得已经十分应激的官员集团,一定会不予余力的反对。
可是当你將许多变革的內容,一点点以別的名义推动的时候。
人心会分化,会妥协。
最终逐步达到变革的目的。
上次的改革兵制,吴曄用的也是相同的手段。
借题发挥,藉助道德的压力,去推动这件事。
百官见皇帝脸上难看的神色稍微好了一点,同样也鬆了一口气。
他们实在很担心,赵佶会如居养院一般,再次大开杀戒。
北宋百年时间,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斗而不破,破而不死的局面。
偶尔皇帝找藉口杀个人,对於士大夫而言威慑力还是非常大的。
只是他们心里也十分憋屈,因为这次让步,对於整体的官僚集团而言,退得实在太大了。
好在只是试点,只是试点!
目前只有分寧县的士绅和官员在受苦。
然后,他们就等到了赵佶关於考核官员的標准改革。
赵佶將跟吴曄谈过的,如何考核官员的办法,一一说出之后。
吏部的人吃比吃了苍蝇都难受。
新的考核標准,其实说白了,还是增加了官员对於地方巫砚事情的管控。
但考核这种事,是牵一髮动全身的。
新標准,意味著新的话语权。
也意味著吏部以前那套法子变得不管用了。
这对於习惯了原先模式的吏部官员,行动起来会变得十分难受。
可是这是皇帝推动的改革,他们没有办法反对。
“就先这些吧!”
赵佶將事情吩咐完毕,然后挥手让他们退下。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杂遝,袍服慈窣,垂拱殿外长长的宫道上,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
有庆幸的、有不忿的、有茫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走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一言不发,脚步匆匆,显然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刻。
而那些平日里惯於察言观色的中下层官员,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方才朝会上发生的一切。
“你方才注意到了没有官家说出“试点』二字的时候,吏部那些人的脸都青了。”
“岂止吏部,难道朝中那几位的脸色,又能好到哪去”
人们的目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队伍前方的一个人影一一蔡京。
蔡京在蔡絛的扶持下,走得很慢,他步伐平稳,面色如常,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方才朝会上的种种,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小事一桩。
但蔡絛是知道自己的爹爹的,他越是如此平静,心中就越是波澜汹涌。
果不其然,当蔡京走出宫门,上了车子,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阴霾。
“回府。”
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但声音中透出来的情绪,连车夫都听得见。。
马车启动,沿著御街缓缓前行。蔡京靠在轿中的软垫上,闭著眼睛,但脑海之中却翻来覆去地浮现著今日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失算了。
他蔡京官场数十年,歷经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几起几落,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本以为,这一次和以往一样,只要自己略施手段,就可以把那个碍事的道士悄无声息地按下去。所以他为吴曄精心布置了一个死局,计划进可攻,退可守。
在他的算计中,吴曄就算不死,也是要道德有亏,身败名裂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吴曄不但没死,反而借著这件事,把整个局面彻底翻了过来。
从“完美受害者”到“掌兵权”,从“巫观之乱”到“保甲试点”,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那个道士就把一次原本应该让他陷入绝境的危机,变成了一场推动变法的契机。
这套打法行云流水,环环相扣,甚至连皇帝都被他牵著鼻子走。
想到这里,蔡京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战,吴曄对於形势的利用,简直隨心应收,如鱼得水。
换成以往任何时候,蔡京有一百种办法破坏此事。
可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他明明有手段,却不敢用。
因为,赵佶就等著他犯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