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小米粥,稠稠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何玉柱看着这一食盒的东西,捧着汤婆子的手收紧了些。
“殿下……”
“吃吧。”
胤礽这才抬眼看他,目光温温的,像炭火映在墙上的光,“你从大哥那儿回来,方才又说了半天话,饭还没顾上吃。先把面吃了,姜茶喝着,其他的慢慢来。”
何玉柱没再推辞。
他在墙角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先端起那碗汤面。
面还烫着,他低头吹了吹,挑起一箸送进嘴里。
面条细而筋道,鸡汤鲜而不腻,冬笋脆嫩,火腿丝咸香,一口下去,热流从舌尖一路往下淌,把赶路时灌进肚子里的寒气一点一点揉开了。
他又喝了一口汤。
鸡汤的鲜在舌根慢慢化开,清清亮亮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吃了小半碗面,他才拿起那碗姜茶,啜了一口。
老姜的辛味很足,不冲,带着红枣的甜,暖暖地熨着喉咙。
然后是葱油饼。饼还热着,一咬下去,外头酥脆,里头软韧,葱香混着油香,在嘴里慢慢散开。
他吃得慢,一口面,一口茶,一口饼,偶尔夹一筷子卤牛肉,就着腌萝卜丝。
*
不多时,面见了底,饼吃去了半块,粥也喝了小半碗。
等他把碗筷搁下,食盒盖好,重新坐直了身子,胤礽才合上书,抬起眼来。
“吃好了?”
“吃好了。”何玉柱点头,“奴才谢殿下赏。”
“吃饱了就早点回去歇着。”
胤礽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温温的,“今晚外头还冷,路上把汤婆子揣着,别撒手。”
何玉柱应了一声,捧着那只汤婆子站起身来。
他走到帘子前,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胤礽已经重新拿起了书,靠在软枕上,就着案头的一盏灯,安安静静地看着。
灯影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清隽的轮廓描得柔和而分明,像一幅被灯火慢慢洇开的画。
何玉柱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行了个礼,掀帘出去了。
*
帘子落下,遮住了外头灌进来的那点风。
胤礽翻了一页书,目光停在字上,过了好一会儿,嘴角才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浓,浅浅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小片月光,又被风吹开了。
*
外头的廊下,何玉柱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把汤婆子揣在怀里,一步一步沿着宫道往回走。
雪后初晴的夜空里,星星冻得像碎冰,一颗一颗钉在天幕上,透着冷光。
呼出的气在灯影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比来时稳当了许多,怀里那只汤婆子温温热热的,贴着胸口,把整颗心都烘得暖融融的。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他把汤婆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
铜面还带着余温,在烛光下的屋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立刻熄灯,坐在床沿上,对着那点光发了会儿呆。
然后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中,那只汤婆子的余温从枕边缓缓弥散开来,像一双手,轻轻拢着他,把他送进了梦乡。
*
与此同时,东暖阁里。
胤礽把那卷书翻了最后几页,合上,搁在案角。
他往枕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南窗上。
窗纸被外头的星光映得微微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阖上眼。
炭火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像有人隔着夜色,轻轻替这满屋的安静打着拍子。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窗纸上摇了摇,又稳住了。
雪后的紫禁城,在这深夜里静得只剩风声、檐下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更鼓敲过三更。
守夜的宫人轻手轻脚在廊下走动,鞋底垫着软布,踩着地砖几乎没有声音。
后头小厨房里,灶上还温着一壶水,木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灶膛里的余烬烘得缓缓冒气。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何玉柱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先去摸了摸枕边那只汤婆子——铜面已经凉透了,可昨夜的暖意似乎还留在枕上,淡淡的,像一点化不开的余温。
他把汤婆子收好,洗漱更衣,推门出去。
外头雪后的清晨冷得刺骨,一呼一吸都是白气。
他缩着脖子沿着廊下快步往东暖阁走,走到半路,远远看见前头有个小太监正端着什么东西从乾清宫的方向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梁九功手下的小徒弟,叫福儿。
福儿手里捧着一只漆盒,见了何玉柱,忙站住行礼:“何公公早。”
“这是往哪儿去?”
“去上书房。梁爷爷让奴才给几位小阿哥送些点过去。说昨儿夜里下雪,几位小阿哥又闹腾得晚,怕今早起不来,空了肚子。”
何玉柱笑了笑:“有劳了。”
“何公公,”
福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今儿皇上一早就醒了,在暖阁里看了会折子,后来问了梁爷爷一句——说太子殿下昨夜歇得可好。”
何玉柱一愣:“那梁爷爷怎么答的?”
“梁爷爷说,昨儿大阿哥来了一趟,后来又送了些东西,殿下用了点姜茶,看了一会子书,便歇下了。
听那边守夜的公公说,睡得安稳,没起夜。”
福儿说完,又补了一句:“皇上听完,就没再问别的了。”
何玉柱点点头,没有说话,可心里那点揣了一夜的暖意,又往下沉了沉,沉到了心坎最深处。
他辞了福儿,继续往东暖阁走,脚步比方才轻了几分。
*
进了暖阁的院子,小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细细的炊烟,给殿下备早膳的动静从里面隐隐传来,锅勺轻碰,米粥咕嘟,一点一点把清早的寒气烘开了。
何玉柱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寒气抖落净了,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里间,胤礽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榻上,披着那件月白的锦袍,乌发散在肩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正慢慢喝着。
南窗半开着一条缝,外头雪后初晴的天光漏进来,在案角铺开薄薄一层亮。
“殿下醒了。”何玉柱走到榻边,躬身行礼。
“嗯。”胤礽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昨夜歇得好?”
“托殿下的福,睡得极好。”
“那就好。”
胤礽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收回去,重新端起那盏牛乳茶。
“今儿天晴了。”他说。
“是,日头出来得早,廊下的雪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