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是水师借调来的新兵,在浅水湾里摇橹还行,出了闽江口遇到涌浪就不行了。
还有两个是疍户,何明风看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疍户生在船上死在船上,居然也有晕船的。
“这两个怎么回事?”
他指着那两个疍户的名字。
“天生体质问题,小时候在船上也晕,以前出海都在内港,问题不大。”
“这次海浪练出了闽江口,涌浪一来就扛不住了。”
林德道说,“麦婆婆来看过了,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不是偷懒。”
何明风把名单放下:“人呢?”
“都在船厂伙房后面歇着。”
“有两个吐得最厉害的,我让伙房煮了米汤给他们喝。”
“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但缓过来也不能再上船了。”
“硬上,到了外洋就是送命。”
林德茂停了停,“大人,怎么处置?”
“让他们歇两天,缓过来之后别出海浪练了,全部转入岸勤。”
“守仓库、管伙房、搬木料、帮陈师傅打下手、帮沈庭玉盘货,总有活儿能干。”
“你对他们的原籍不要讲晕船的事,就说是船厂这边缺人手,临时调用的。”
何明风说完后,从窗口转过身,又对钱谷道:“拟一份岸勤编制,把二十三个人按体力和专长重新分配。”
“能识字算账的归沈庭玉管,力气大的归陈木根管,其余的归伙房和仓库。”
“岸勤人员的俸禄从船队总经费里出,科目单列,注明‘岸勤补给’,不与出海人员的饷银混在一起。”
“这样户部来查账,也挑不出毛病。”
钱谷铺开纸,笔尖蘸墨,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编制草案之后,他抬头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我去把二十三人召集起来,统一讲一下这个安排?”
“不用。”
何明风站起来,“我去。”
伙房后面有一片空地,平时是用来晾渔网和晒木料的。
此刻空地上铺了几张旧草席,二十三个淘汰下来的水手或坐或躺,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端着粗瓷碗慢慢喝米汤。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呕吐过度的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
看到何明风走过来,几个人连忙放下碗要站起来。
“别动,坐着说。”
何明风自己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盆上坐下来,撩起衣摆,坐稳。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跟邻居聊天。
海风吹过来,把伙房烟囱里的柴烟吹散,飘在空地上。
远处闽江口的潮水正在退,滩涂上的淤泥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名单我看了。”何明风没有绕弯子,“你们二十三个人,海浪练过不了关。”
“不是你们不用心,是身体扛不住。”
“有人从小晕船,有人肠胃受不了涌浪。”
“这不丢人,我这辈子第一次坐海船,从长江口到福州,三天吐了两天,你们比我还强点。”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气氛松了一些,但大多数人的脸上还是挂着不安。
他们心里清楚,被淘汰意味着可能丢掉这份差事,拿不到俸禄。
“你们担心什么,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