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偏厅里比划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定下来一套二十二个手势。
从停、走、散、聚,到升帆、降帆、左舵、右舵,再到敌船、暗礁、开火、装药、伤员、求援。
何明风傍晚走进偏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船图,又看了看墙上麦有金正在比划的手势。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半个时辰。
等到二十二个手势全部定下来,他站起来,走到船图前面,用手指敲了敲纸面。
“画成图,一式十份,每条船一份。”
“原图刻在木板上,钉在每条船的桅杆
他转向麦有金,“这些东西,是你疍户祖上传下来的,现在教给所有人。”
当天晚上,钱谷带着两个书吏把船上的站位图和二十二个手势画成了十份副本。
每份副本后面附着一页说明,每个手势旁边用官话写着动作要领和含义。
第二天一早,这些图被分发到各组的火长手里。
原图按照何明风的要求,由陈木根用一块三尺长两尺宽的杉木板刻出来,钉在每条船桅杆
接下来的日子里,练手势成了船厂的日常。
每天早上出海浪练之前,各组在空地上集合,火长站在前面,比一个手势,组员一起跟着做。
做完一轮,火长随机抽查。
他背对着组员比一个手势,转过身后,谁做错了,谁就多做十遍。
黄大彪被罚了三次之后,把二十二个手势画在自己的手臂上,吃饭的时候也在看。
麦有土左手还裹着纱布,比不了全套手势,但他右手能比,每天跟着练,纱布被汗水浸透了也不停。
到了晚饭后的官话课时间,林昌把二十二个手势的名字加进了每天的二十个新词里,让大家一边比划一边念。
空地上的灯光照着几十双比划的手,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在风里摆动的桅杆。
十五天之后,林德茂安排了一次手势演练。
三条旧巡检船停在闽江口,各船之间隔着六十丈的距离,不准喊话,不准举旗。
指令全部通过手势传递——二号船比“左舵”,一号船和三号船同时左转。
二号船比“敌船,右前方”,三号船的火铳队立刻冲到右舷架铳。
十条指令,九条准确传递,只有一条出了差错——“降帆”的手势被一个年轻水手错认成了“升帆”。
帆不但没降,反而升了半截。
那个年轻水手当晚饭都没吃,站在桅杆抽筋才停下。
白玉兰路过桅杆的时候看到了,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伙房给他留了两个馒头。
三十天之后,第二次合练。
还是那三条旧巡检船,还是闽江口外面的那片水域,还是同样的编队转向加火铳放空铳的科目。
北风比上次大了两级,海面上的浪翻着白花。
林德茂站在二号船舵位上,手里举着三角旗,脸上多了一条细长的伤疤。
是上次合练失败之后,他每天晚上一个人驾着舢板出海练舵,被缆绳抽出来的。
疤还没好全,但他举旗的手比上次稳得多。
红旗举起。左转。
三条船同时动了。
火铳队从船舱里冲出来,沿着甲板左右分开,左边一排,右边一排。
中间是五尺宽的通道,舵工推柄的时候胳膊伸得开,推得顺。
火铳队上船头之后,白玉兰没有喊一个字,全部用旗语和手势指挥。
他先比了一个“升帆”——桅杆下的帆手看到手势,喊了一声号令,帆升了上去。
他接着比了一个“左舵”——舵工推柄,船头开始转。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只有海风灌进帆布的声音和铳管架在船舷上的碰撞声,有序,紧凑。
回港靠岸之后,阿泰从一号船上下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走到何明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