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平时不太上折子。”
“这次跳出来弹劾我三款——靡费国帑、私募兵勇、越权调兵。”
“每一条都不是他能知道的。”
白玉兰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方从哲没压折子?”
“没压,沈安说首辅未压,意思是方从哲让这份弹劾折子正常递到了天子面前。”
“方从哲不是帮崔敏中,方从哲是在自保。”
“他是首辅,如果他压了弹劾我的折子,将来韩金锁的人反咬一口,说他跟我串通,他的位置就不稳。”
“他不压,弹劾就到不了他头上。”
“这是首辅的正常做法,我不怪他。”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口。
闽江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榕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罩住了半个院子。
“最难的不是弹劾本身,是那句‘天子留中不发,但未批驳’。”
“留中不发,是告诉满朝文武,这些弹劾折子朕不批,也不发回,就压着。”
“未批驳,是告诉所有人,朕也不说弹劾的人说得不对。”
何明风顿了顿,“皇上是在保我,但他保的方式是沉默。”
“沉默意味着他不替我说话,因为替我说话就等于跟弹劾我的人正面交锋。”
“正面交锋一旦开始,朝堂就会分裂,下西洋的筹备就会受阻。”
“少年天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白玉兰把刀靠在墙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明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纸,磨墨。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磨好墨之后,他把笔蘸饱了,写了第一封信。
是给林靖远的,是臣对君的汇报。
“臣明风谨奏:自抵福州以来,造船三艘,修旧船五艘。”
“募民间熟手水手八百一十七人,借调各卫兵员六百九十二人,加之臣自京携来一百二十人,现编水师一千六百二十九人。”
“编组训练有序,火铳、操帆、编队、手势诸项已初见成效。”
“另,臣在福建查得走私线索十二条,皆与大同卫所军饷亏空相涉。”
“现有证据已封存,待臣还京之日面呈御前。”
“出海之期,拟于九月。”
“臣还朝之日,必复满剌加,伏惟圣鉴。”
何明风把信装封,火漆封印。
没有抄副本,没有留底。
这封信的内容如果被朝中的政敌截获,光是“走私十二条”这四个字就足以引发一场地震。
然后他铺开第二张纸,换了支笔。这封信是给马宗腾的,语气完全不同。
“宗腾兄:福州一切安好,下附福州筹备进展及招募人数、银两开销明细,兄可酌情示人。”
“另有一事相托:请兄在京城放出消息,就说何明风在福建查到了走私大案,涉及大同。”
“此消息不必说得太细,越模糊越好。“
“不是给朋友听的,是给对手听的。”
“让他们知道,弟回来的时候,带的不止是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