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干了,他又蘸了一次。
他有些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我在这里很好?
但他在船厂天天跟木屑和火药打交道,手背被碎木划了好几道口子,算不上好。
说我想你?
这话他这辈子都没在纸上写过,说不出口。
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这话不能写。
写了就成了承诺。
承诺了万一做不到,信就成了遗言。
还是算了……
何明风把葛知雨的信叠好,塞进怀里。
晚上就吃了那坛腌萝卜。
腌萝卜又脆又酸,花椒味很足,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当晚何明风没有回驿馆,在船厂待到很晚。
三条新封舟并排泊在码头上,桅杆上的绳索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船壳板上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桐油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尽,混着闽江口的潮水味和海泥的腥味,漂浮在夜空中。
船厂里除了值夜的更夫,没有人。
木屑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闽江口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渔火在江面上闪一下就灭了。
何明风走到第一条封舟的船舷边上,伸手摸了摸船壳板。
木板被桐油浸得发亮,摸上去光滑而冰凉。
铆钉头一个个凸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铠甲上的铆钉。
月光把何明风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长长的,从船头拖到船尾。
站在船头往北看,北边是闽江口外面的海,海那边是长江口,长江口那边是运河,运河那头是京城。
京城承天门外西首第三家,有一间铺面不大但光线好的绣坊,绣坊里有个穿素色褙子的女人,每天都往南看一眼。
……
陈木根提前九天把第一条封舟交了工。
按他原来的估算,改钩子榫、换铁力木横梁、重做舵柄夹角。
这三样改动加起来要多花二十天。
何明风批了四千二百两银子的超支,他又从福州船厂的老工匠里硬凑出四个能凿大榫的老师傅。
带着徒弟两班倒,人歇凿子不歇,终于在第八十一天的傍晚把最后一道桐油缝捻实了。
傍晚的闽江口没有风。
江面平得像一面铜镜,夕阳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暗金色。
新封舟泊在船厂码头的尽头,船身被桐油浸得发亮,三道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
桅杆顶上的旗绳还没有挂旗,空空的滑轮在微风里轻轻转动。
船壳板的接缝处捻着桐油石灰,每一道缝都捻得均匀密实,用手摸上去光滑如镜。
陈木根站在码头上,离船还有二十步远,不走了。
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过家。
吃在棚子里,睡在棚子里,每天最早一个到工地,最晚一个走。
有一次给龙骨凿榫眼,凿子打滑,在他左手虎口上削掉了一块肉。
他把伤口用布条一缠,继续凿。
后来伤口感染化脓,整个左手肿得像个馒头,他才让徒弟去找严郎中。
严郎中说再晚来两天这只手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