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将空茶盏放回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被切割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

庐阳府的街道上依稀传来嘈杂的人声，百姓们还在议论今日清晨那场遮蔽了整片天穹的血色异象，以及他们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感受。

“老爹带走了全宗上下六品以上的弟子，三十六峰的根基底蕴一并卷走，连宝库里的灵石都没剩几块。”

陆沉的语气很平静，

“给我留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下三品的小屁孩，和一座孤立无援的望月峰。”

杨间给他续了杯茶，轻声问道，

“你觉得小师叔做得太过分了？”

“没有。”

陆沉摇了摇头，

“域外星空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他必须带足人手和资源，才能站稳脚跟。

留下来的这些弟子境界太低，连完整大道的洗礼都熬不过去，带上去反而是累赘。”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只不过当老子的把家搬空了跑路，让儿子从零开始白手起家，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骂两句……”

杨间失笑，

“倒也确实是小师叔的风格。”

“呵呵……

老爹的性子，不都是你们一个个给惯出来的嘛？”

陆沉端起茶盏，在鼻下嗅了嗅，这回倒没急着喝，

“师兄，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

听到这话，杨间顿时神情微肃，

“你问。”

陆沉放下茶盏，轻声道，

“你后悔吗？”

杨间的目光微微凝滞，却并未回答。

“天门洞开的时候，以你的境界战力，完全可以开口出声。”

陆沉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很是认真，

“无论是老爹，还是师伯们，又或者是青云师兄他们，从来都没有将你当做外人……”

杨间沉默片刻，轻声答道，

“当年我离开大罗圣地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断绝了彼此间的因果。

哪怕他们愿意带我走，我现在也不能离开这片天地……”

陆沉闻言，顿时挑了挑眉，

“理由？”

杨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正堂的门外，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在树叶的间隙里洒落，明暗交替，像是光阴在流淌。

“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

陆沉盯着他的侧脸，等他继续说。

杨间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斩妖司三百年来积攒的案宗里，有四千七百一十三桩悬案。

其中涉及域外天魔渗透的，有十九桩。

涉及异族间谍潜伏的，有一百三十六桩。

涉及人族修士叛逃投敌的，有七十四桩。”

他转过头，直视陆沉，

“这些事情，必须有人做完。”

陆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那句“你不做自然有人做”。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事情确实只有杨间做得了。

大汉天朝的修行界，斩妖司是最后一道防线。而杨间就是这道防线上最坚固的那颗钉子。

他拔不得，也拔不动。

“你就不怕把自己熬死在这个位置上？”

陆沉冷笑一声，

“陆地神仙境的寿元虽长，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杨间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做完了就走，做不完……”

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