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来,他在父亲顺治这条神道上走过的次数,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一次来,心境都不一样——有时沉重,有时平静,有时带着心事,有时带着牵挂。
但这一次,是最特别的一次。
今年正月,他来了一趟。
那时候噶尔丹还没死,漠北的战事还没彻底了结。
他带着太子和几个年长的儿子,在祖母和皇父的灵前辞行,说了一句:
“孙儿要去打最后一仗了,打赢了就来告诉你们。”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家常话一样,但心里是悬着的。
毕竟噶尔丹在漠北折腾了十几年,没那么容易收场。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噶尔丹就死了。
闰三月十三,那个在漠北称雄了大半辈子的枭雄,病死在阿察阿穆塔台,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随从。
消息传到京城时,康熙正在乾清宫批折子。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传朕旨意,告祭天地、太庙、社稷、陵寝。”
那道旨意发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后宫走了很久,走到天黑才回去。
如今他真的站在这条神道上了。
秋天,阳光正好,松柏苍翠,陵殿的琉璃瓦在蓝天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和他正月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康熙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队伍到达昭西陵前时,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坳里跃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陵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康熙在陵前的祭坛上站定,面向陵殿,缓缓跪了下来。
身后的所有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陵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祖母,”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陵园中回荡得很清楚,“孙儿来看您了。”
按大清礼部规制,康熙开始诵读祝文。
祝文是用满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写成的,内容很长,从康熙二十九年乌兰布通之战讲起,一直讲到今年噶尔丹病死、漠北平定。
“昔日噶尔丹乌尔会河一战,致我大清将士伤亡两万余人、乌兰布通之战,国舅爷佟国纲战死.......”
康熙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十月年来的战争,康熙历历在目。
舅舅佟国纲的战死,他痛不欲生。
他两次在西征的路上生病,几乎丧命。
康熙越说越感慨,这个敌人,这个非常有本事的敌人,如何死的这么痛快。
“……噶尔丹已伏天诛,其骨灰已于本月十二日碎撒于菜市口。自此,漠北再无烽烟,大清西北边境,可得数十年安宁矣。”
读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片刻。
风吹动他手中的黄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康熙了稳情绪,继续读完了祝文,然后将黄绢投入火盆中,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他跪在陵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了跪在身后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