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坟里的柜子(2 / 2)

我吓得往后退,他突然伸出手,是枯树枝似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往柜子里拽:“进来……替我……抬抬头……”

“啊!”我尖叫着醒了,浑身冷汗。

爷爷还在哼哼,可这次,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肉疼,眼睛闭着,嘴里喊:“别拽!爹!我给你迁坟了!你抬得起头了!”

我赶紧掰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风刮得很凶,“呜呜”地叫,像有人在窗外哭。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看,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院墙边的老槐树在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弯腰的人。

突然,我听见“笃笃”的声,像有人用拐杖敲院门。

这个点,谁会来?

我心里发毛,没敢出声。“笃笃”声敲了几下,停了。过了会儿,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急,像在催。

“谁啊?”我壮着胆子问。

没人应,敲声还在继续。

我拿起墙角的扁担,走到院门边,慢慢拉开一条缝。

外面没人。

只有风刮着树叶,“沙沙”响。

可“笃笃”声还在响,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我低头一看,院门口的石板地上,有个小土包,像刚被人挖过。“笃笃”声就是从土包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底下用东西敲石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那土包的位置,上个月修院子的时候,挖出过一块烂木头,当时没在意,扔了——现在想想,那木头的纹路,跟爷爷他爹棺材柜子的木头,一模一样。

难道……那柜子没挖干净?还有一块留在了院里?

“笃笃……笃笃笃……”

敲声越来越急,石板地好像都在震动。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他爹在柜子里抬不起头——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迁走,还在柜子里,想出来?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爷爷的惨叫:“啊!别压我!我的头!”

我赶紧冲进屋,看见爷爷在床上挣扎,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通红,像有人在掐他。

“爷爷!爷爷!”我扑过去,想掰开他的手,可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死死抓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好像看见什么东西。

“头……头在胸口……”他嘴里吐着白沫,“压着……喘不过气……”

我吓得赶紧喊我爸。我爸冲进屋,一看这情况,赶紧掐爷爷的人中。折腾了半天,爷爷才松了手,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半睁着,没了神。

第二天,刘瞎子又来了。他摸了摸爷爷的脉,又看了看院门口的土包,脸色凝重:“漏了东西。”

“漏了啥?”我爸急了。

“魂没迁走。”刘瞎子说,“你们只迁了骨头,没迁魂。他的魂还困在原来的柜子里,跟着那块烂木头进了院,现在想出来,可被骨头迁走的事绊着,出不来,就缠着你爹了。”

“那咋办?”

“得把剩下的柜子找出来,烧了。”刘瞎子指着院门口的土包,“烧的时候,得让你爷爷亲自喊,让他爹的魂跟着骨头走,别再留着了。”

我爸赶紧找来铁锹,在土包那里挖。挖了没两尺,果然挖出了一块烂木头,跟迁坟时看到的柜子木头一模一样,上面还沾着点红布,是迁坟时盖在骨头包上的。

爷爷强撑着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木头边,看着它,嘴唇哆嗦着:“爹……我知道你苦……当年是家里穷,委屈你了……现在给你迁了新坟,有碑,有供品,你跟我走吧,别再留这儿了……”

他掏出火柴,划着,往木头上一扔。

火苗“腾”地起来,舔着烂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像有人在哭。烧着烧着,木头里冒出个东西,黑黢黢的,像块布。

我爸用树枝挑了挑,是块灰布,看料子,像爷爷他爹当年穿的褂子。

布烧着的时候,发出一股焦糊味,还夹杂着点腥气。爷爷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被烟呛着了,可他明明站在上风口。

“爹……走了……”爷爷咳着,眼泪流了下来。

火苗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村西的方向飘去,像在跟着新坟的方向走。

爷爷的病,当天下午就好了。

迁坟后的第三个月,是爷爷他爹的忌日。爷爷带着我们去上坟,新坟前立了块石碑,刻着“先考陈守业之墓”,字是爷爷亲手写的,笔锋很稳。

摆上供品,烧了纸钱,爷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

“爹,现在能抬得起头了吧?”他跪在地上,声音很轻,“以后没人再欺负你了,安安稳稳地住着,缺啥就托梦给我,别再自己扛着。”

风穿过山坳,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墓碑后的松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应。

回去的路上,爷爷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拐杖敲地的声音都带着劲。他跟我说,昨晚梦见他爹了,这次不是在老槐树下,是在新坟里,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坐在供桌前,正吃他最爱吃的枣糕。

“他抬起头了,”爷爷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脸上有鼻子有眼,跟我小时候记的一样,还冲我笑呢。”

我看着爷爷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挺直了腰杆,之前总佝偻着的背,好像不那么驼了。

去年冬天,爷爷去世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入殓的时候,我爸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个东西——是那个从坟里挖出来的铜扣子,上面刻着的“守”字,还很清晰。

我爸说,爷爷是想让他爹在那边也能认出他。

今年清明,我去给爷爷和他爹上坟。新坟和老坟挨得不远,都在山坳里,阳光照在墓碑上,暖融融的。

烧纸钱的时候,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像两只蝴蝶,一只飞向爷爷的坟,一只飞向他爹的坟。

我蹲在地上,看着火苗,突然听见身后有“笃笃”的声,像拐杖敲地。

回头一看,没人。

可山坳口的松树底下,好像有个影子,很高,穿着蓝布褂子,旁边还站着个矮点的影子,穿灰布褂子,俩影子都挺直了腰,头抬得高高的,正对着我笑。

风穿过松枝,“沙沙”响,像爷爷的烟袋锅在响,又像他爹在说:“抬得起头了……都抬得起头了……”

纸灰还在飞,像一群白鸟,往天上飞,飞得很高,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