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口水。
“我回头一看,那颗人头……已经在屋里了。”
我的后背“唰”地一下,全是冷汗,像有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它就飘在饭厅中间,离地面半尺高,”妈妈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又看见了那一幕,“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还是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看得我浑身发僵,动都动不了。”
“它……它没过来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攥着床单的手都白了。
“过来了,”妈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上,“它慢慢飘过来,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像坟地里的土,湿乎乎的,还带着点腥气。我当时手里的搪瓷杯都吓掉了,‘哐当’一声,可能是那声音惊着它了,它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不动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妈妈站在昏暗的饭厅里,面前飘着颗没身子的人头,玻璃门外是沉沉的黑夜,而我,就在隔壁卧室的门缝后,一无所知。
“后来呢?”我追问,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后来我听见刘婶的声音,”妈妈抹了把眼泪,“她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根桃木枝,喊了句‘孽障!滚!’。那颗人头好像怕那桃木枝,猛地往后飘,撞在墙上,然后‘嗖’地一下从窗户飞出去了,快得像阵风。”
刘婶?她怎么来得那么快?
“刘婶说,她那天本来在家包饺子,突然心里发慌,坐不住,总觉得咱家要出事,就赶紧跑过来了,”妈妈叹了口气,“她说那东西是附近工地挖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坟,尸骨不全,就剩个头,怨气重,专找小孩下手,因为小孩眼净,能看见它。”
我想起那扇磨砂玻璃门,想起被掰断的插销,想起妈妈掉在地上的搪瓷杯。原来那天我看见的,只是开始。它早就盯上了这个家,早就想进来了,我看到它在窗外,不过是它在试探,在找机会。
“那它为啥……不害你?”我问,声音还有点抖。
“刘婶说,是因为我当时心里想着你,”妈妈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妈那时候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进卧室,不能伤着我闺女。可能是那股劲护着我,它才没敢再往前。”
我扑进妈妈怀里,抱着她的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原来那天她走进饭厅,面对的是那么恐怖的东西;原来她强装镇定地给刘婶打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原来她锁上饭厅的门,是怕那东西再回来,怕我看见害怕。
“那后来……它没再来过?”
“没敢再来,”妈妈摸着我的头发,声音软了下来,“刘婶在窗户上贴了符,又在门后撒了糯米,说能镇住它。不过从那以后,妈总觉得家里少了点啥,又多了点啥,说不清楚。”
我知道那是什么。是妈妈心里的疤,是我童年里的阴影,是那扇永远锁着的门,和门后飘着的、没说出口的恐惧。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总找借口说学业忙。不是不想妈,是怕,怕一踏进那个单元楼,就闻到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怕看见饭厅那扇紧闭的门,怕夜里听见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
妈妈退休后,把老房子卖了,搬去了新区的电梯房。我回去帮她收拾东西时,站在空荡荡的饭厅里,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把手上积了层灰,锁早就锈死了。
“这门……扔了吧。”我跟妈妈说。
妈妈看了门一眼,点了点头:“扔了,都过去了。”
收废品的来拉门时,我站在旁边看着。玻璃被工人不小心碰碎了,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像冰块碎裂。我看见门后的墙角,有块深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蹭过,擦也擦不掉,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颗人头留下的。
搬进新家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妈妈笑着说:“你看,这多好,敞亮。”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新家的窗户很大,密封性也好,可到了夜里,总像是能听见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外面哭。有天晚上,我起夜去客厅倒水,路过落地窗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亮着,黄澄澄的,照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可就在路灯的光晕里,好像有个东西飘着,黑黢黢的,看不清形状,离地面半尺高。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东西不见了,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啦”作响,像在笑。
“咋了?”妈妈被我的动静吵醒,从卧室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没……没事,”我转过身,不敢再看窗外,“就是想喝水。”
妈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我,突然叹了口气:“它跟着来了,是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原来她也听见了,也看见了,只是没说,怕我害怕。
“刘婶说过,这种东西记仇,”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你越怕,它越跟着。没事,妈在呢。”
那天晚上,妈妈找出刘婶当年送她的桃木枝,放在了窗台上。她没关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守了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知道她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饭厅里飘着的人头,想起自己挡在门口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没再见过那个飘着的东西,也没再听见奇怪的风声。妈妈说,是桃木枝起作用了,也可能是它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有妈妈在,它永远进不来,伤不了她的闺女。
今年春节,我带着孩子回家过年。小家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跑,指着落地窗外面,咿咿呀呀地叫:“球……飘……”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外面啥也没有,”妈妈抱起孩子,指着窗外的灯笼,“那是红灯笼,好看不?”
孩子似懂非懂,抓着妈妈的头发笑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夜空里飘着雪花,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飞。没有黑黢黢的东西,没有飘着的人头,只有远处传来的鞭炮声,热热闹闹的。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它就藏在记忆的角落里,藏在妈妈眼角的皱纹里,藏在我看见窗外黑影时骤然加速的心跳里。
就像妈妈说的,它记仇,也记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和门后那个不肯退让的母亲。
夜里,我听见妈妈起来给孩子盖被子,路过客厅时,她在窗台上摸了摸,应该是在确认桃木枝还在。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声很轻,像多年前走进饭厅时那样,却又比那时稳了很多。
有些门,关了,就再也不会让它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