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鞋上有泥。”他声音发颤,指着鞋底子。
我眯起眼睛,确实能看到鞋底子上沾着点黄泥巴,不多,就几点,像刚从外面踩回来的。
可陈奶奶的坟地在山上,全是黑土,哪来的黄泥巴?而且这双鞋,不是早就该随葬了吗?
陈亮也跑了出来,看到地上的两双鞋,突然“哇”地哭了:“昨晚……昨晚我在棺材底下写作业,好像看见太奶奶的鞋放在供桌旁边……我以为是眼花了……”
“你咋不早说?!”陈亮爸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怕……”陈亮哭得更凶了,“我怕你们说我瞎说……”
陈亮妈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这是咋回事啊?下葬了还不安生!是嫌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的哭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引来了几个邻居。大家围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双鞋,议论纷纷,脸色都不太好看。
“怕是没走干净啊……”一个老太太摸着下巴,眼神怪怪的,“这鞋是她常穿的,怕是舍不得,又穿回来了。”
“可下葬的时候,不是烧了一双吗?这双怎么还在?”
“谁知道呢……老辈人说,有些老人走了,记挂家里的东西,会回来拿……”
我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双布鞋,鞋头的菊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突然想起头七晚上那拿碗的声音,那么慢,那么清晰,像个老人在慢慢做事。
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先去供桌拿碗吃饭,又回房间拿自己的鞋?
就在这时,陈亮的小表妹,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姑娘,突然指着门口,奶声奶气地说:“太奶奶……穿鞋……”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门口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鞋印,跟陈奶奶的布鞋一模一样,从外面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停在那双鞋旁边。
鞋印很浅,像是被水打湿的鞋子踩出来的,边缘有点模糊,可那形状,那大小,分毫不差。
更吓人的是,那鞋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陈亮妈“啊”地一声晕了过去。陈亮爸赶紧抱住她,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院子里的人吓得往后退,没人敢说话,只有小姑娘还在指着门口,嘴里念叨着“太奶奶”。
我盯着那些鞋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那些鞋印,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只有这几个浅浅的印记,证明她来过。
那天下午,陈家人请了个懂行的老人来看。老人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又进堂屋看了看,最后指着那两双鞋说:“她是舍不得走,记挂着家里。把鞋烧了吧,再烧点纸钱,跟她说,家里都好,让她放心去。”
陈亮爸不敢耽搁,赶紧找了个铁盆,把两双鞋都放进去,点了火。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舐着黑布鞋面,发出“滋滋”的响,像有人在小声哭。
烧完鞋,老人又让陈亮妈对着门口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让她安心上路的话。
奇怪的是,拜完之后,地上的鞋印慢慢变淡了,像被风吹干了一样,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陈奶奶的“事”过去后,村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陈家人很少出门,院子的门总是关着,偶尔开条缝,能看见里面落满了树叶,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陈亮也没再来找我玩,听说他转学了,去了镇上的小学,跟着他姑姑住。
我妈不让我再提这件事,说不吉利。可我总忘不了头七晚上那拿碗的声音,忘不了下葬后那两双鞋和泥地上的脚印,尤其是那个小姑娘说的“太奶奶穿鞋”。
有时候晚上写作业,我会忍不住往对面看。陈奶奶家的桃屋黑漆漆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像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大概过了一个月,秋收的时候,村里忙了起来。大家早出晚归,割稻子、打谷,渐渐把陈奶奶的事淡忘了。
有天傍晚,我帮着我妈收谷子,累得满头大汗,坐在门槛上歇脚。夕阳把陈奶奶家的院子照得金灿灿的,我看见她家窗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是盆花。
一朵黄色的菊花,开得正艳,花瓣舒展着,在晚风中轻轻晃。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奶奶生前最喜欢菊花,她家院子里种了不少,可她走后,没人打理,早就枯了。这盆菊花是哪来的?谁放在窗台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跑去看。那盆菊花还在,花瓣上沾着露水,新鲜得很,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奇怪,谁把花放那儿了?”路过的邻居也看见了,挠着头说,“陈家没人住啊。”
没人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那盆菊花一直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花瓣上都有露水;每天傍晚,都开得好好的,像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直到第七天早上,我发现菊花不见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点泥土的痕迹,像是被人端走了。
那天下午,陈亮突然回来了。他瘦了点,脸色还是不太好,见了我,没像以前那样打招呼,只是低着头,往家里走。
“你家窗台上的菊花呢?”我忍不住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我太奶奶……喜欢菊花。”
“是你放的?”
他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我姑姑说……我太奶奶下葬那天,坟头上长了朵菊花,谁也不知道咋长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坟头上长的菊花?那窗台上的呢?
“我妈昨晚做了个梦,”陈亮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梦见我太奶奶了,穿着她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朵菊花,跟我妈说,她走了,让我们别惦记她……”
他说完,没再理我,快步走进了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拿碗的“咔哒”声,是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调子很老,像是陈奶奶以前坐在门口晒太阳时哼的。
我扒着窗沿往对面看,陈奶奶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背有点驼,像在哼歌。
可我知道,陈家人刚回来,还没收拾屋子,谁会坐在门槛上?
那影子晃了晃,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灯,灭了。
哼歌声也停了。
从那以后,陈奶奶家的院子渐渐有了人气。陈亮一家搬了回来,每天打扫院子,修补漏雨的屋顶,窗台上偶尔会摆上一盆新鲜的菊花,换得勤快,总保持着最舒展的模样。
我再没听见奇怪的声响,也没再看见过莫名的鞋印,但偶尔路过陈奶奶家门口,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晒干的菊花混合着旧布料的味道,很安心,不像之前那般让人发怵。
那天我放学回家,正撞见陈亮在给窗台上的菊花浇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难得没躲开,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站的地方。
“这花是你种的?”我问。
他摇摇头,手里的水壶轻轻晃着,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是我妈。她说……太奶奶托梦时,手里就攥着朵黄菊花。”
“你不怕吗?”
他低头看着花盆里的泥土,沉默了会儿,声音轻轻的:“不怕了。她要是真能回来看看,说明她记挂我们,不是坏事。”
正说着,陈亮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晒着些干菊花,金黄金黄的。“小远,要不要来点?”她笑着招呼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没了之前的惊惧,“这是坟头那丛长出来的,晒干了泡水喝,败火。”
我看着她坦然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有些离开,不是消失。那些记挂的心意,会变成菊花的香气,变成窗台上的影子,变成深夜里若有若无的哼歌声,悄悄留在在意的人身边。
后来我去陈亮家写作业,看见他家堂屋墙上多了张照片,是陈奶奶笑着坐在藤椅上,旁边摆着盆盛开的黄菊花。照片今天的菊花也开得很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吓人了。
而我们这些小孩,也渐渐忘了那些诡异的声响和脚印,只记得每年秋天,陈亮家的院子里,总会开满黄灿灿的菊花,风吹过,像无数个温柔的小巴掌,轻轻拍打着岁月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