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扎人(1 / 2)

塑料滑梯被晒得发烫,像块巨型的橘子糖。朵朵扒着滑梯扶手,肉乎乎的小手攥得发白,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不肯下来——她在等我买冰淇淋。

我拎着两支草莓味甜筒往回走,远远看见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仰着头跟朵朵说话。那女孩梳着双马尾,发梢系着黄丝带,是朵朵同班的年会。她们幼儿园小小班就这两个女孩扎双马尾,朵朵总指着年会的黄丝带,含混地说“晃晃”。

“朵朵,下来吃冰淇淋啦!”我喊了一声。

朵朵听见声音,刚要往下滑,年会突然张开胳膊,对着她晃了晃。朵朵咯咯笑着扑过去,两个小家伙抱在一起,像两只圆滚滚的小企鹅。

就在我走到滑梯旁的瞬间,年会突然松开手,退了半步。

她的脸对着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笑,黑黢黢的瞳孔像两口深井。那笑容很怪,不是小孩子的天真,倒像大人在谋划什么坏事得逞后的得意,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邪魅。

“阿姨好。”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她右手背在身后,猛地往前一伸。手里攥着根细细的东西,亮晶晶的,是根水果签子,尖头像根小针。

“啊!”

朵朵突然尖叫起来,小身子猛地往我这边扑。我下意识地接住她,感觉她浑身都在抖,像被烫到一样。

年会站在原地,手里的签子闪着光,针尖上沾着点红,不知道是草莓酱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我们,脸上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然后转身跑开了,黄丝带在身后飘,像两条小蛇。

“怎么了朵朵?哪疼?”我慌忙扒开朵朵的胳膊看。

她的胳膊上有个小红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血珠刚冒出来就凝固了。可她的表情不是疼,是吓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猛地回头看向年会跑走的方向,小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朵朵露出那样的表情。两周岁八个月的孩子,眼里本该只有糖果和滑梯,可那一刻,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恐,还有点茫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怕不怕,妈妈在。”我把她抱起来,甜筒扔在地上都顾不上捡,“那个小朋友不好,我们不跟她玩了,啊?”

朵朵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浑身还在抖。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揣了只小兔子。

游乐场的音乐还在响,“咿咿呀呀”的,听着却有点刺耳。我抱着朵朵往门口走,路过沙池时,看见年会正蹲在那里,跟一个穿蓝色背心的小男孩说话。

那男孩我认识,是朵朵的同桌壮壮。年会仰着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壮壮就咧开嘴笑了,张开胳膊要抱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出声阻止,就看见年会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还是那根签子。

壮壮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哇”地哭了出来,胖乎乎的小手捂着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年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又露出了那个邪魅的笑。她抬头看见我,非但没躲,反而对着我挥了挥手里的签子,针尖上的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第二天送朵朵去幼儿园,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壮壮妈在跟老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却带着火气。壮壮站在旁边,胳膊上贴着块创可贴,看见朵朵,往他妈身后缩了缩。

“……就是那个叫年会的小姑娘,用签子扎了我们家壮壮,问她为啥,她说就是想扎……”壮壮妈还在念叨,“这谁家孩子啊?怎么这么吓人?”

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没看住,年会平时挺乖的,不知道怎么会……”

我抱着朵朵,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年会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正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什么,黄丝带垂在肩上,一动不动。她的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萌萌,正凑过去看她画画,两人头挨着头,看着挺亲热。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朵朵,跟妈妈说再见。”我把她放下来,蹲下来跟她平视,“在幼儿园要乖乖的,不要跟年会靠太近,知道吗?”

朵朵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年会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里还有点怯。

我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外走。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教室里传来萌萌的哭声,尖利得像被踩了的猫。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回去。

教室门口,萌萌正扑在老师怀里哭,胳膊上赫然有个小红点,跟朵朵和壮壮的一模一样。年会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根蜡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年会,你是不是扎萌萌了?”老师的声音有点抖。

年会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那眼神很冷,不像个三岁孩子该有的,看得老师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壮壮妈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昨天扎壮壮,今天扎萌萌,还扎了朵朵,这是成心的吧?”

年会突然转过头,对着壮壮妈笑了笑——还是那个邪魅的笑,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温度。她慢慢抬起右手,手里的蜡笔尖对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红痕立刻显了出来。

她不疼吗?我看着都觉得疼,可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反而更得意了,好像在说“你看,一点都不疼”。

萌萌哭得更厉害了,壮壮往他妈怀里钻得更深了。老师抱着萌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我突然觉得,那根水果签子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是年会眼里的那股冷,是她脸上那个诡异的笑,是她看着别的孩子哭时,那副无动于衷甚至有点享受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孩子间的打闹。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像藤蔓一样,缠在这个三岁女孩的身上。

那天下午接朵朵时,她手里拿着张画,上面画着三个小人,一个扎双马尾的,手里拿着根尖尖的东西,另外两个小人在哭。老师红着眼圈跟我说,年会一整天都很“乖”,没再扎人,可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就坐在窗边画画,画的全是拿着签子的小人。

“她爸妈来接她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这事,”老师叹了口气,“可他们说年会在家很听话,不可能扎人,还说是不是我们看错了……”

我抱着朵朵往家走,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路过小区的便利店时,看见年会和她妈妈站在冰柜前。年会的妈妈正低头拿冰淇淋,年会背对着她,偷偷转过头,对着我们这边,又露出了那个邪魅的笑。

她的手里,捏着根冰棒棍,尖端被削得尖尖的。

朵朵突然“哇”地哭了出来,抱着我的脖子喊:“怕!妈妈,怕!”

年会的妈妈听见哭声,转过头来,看见我们,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朵朵吧?两个孩子平时玩得挺好的……”

“我们先走了。”我没理她,抱着朵朵快步离开,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我能感觉到,年会的目光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像根冰冷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幼儿园里没再发生扎人的事。老师说年会很安静,上课乖乖坐好,吃饭也不挑食,就是不跟人说话,总爱盯着别人看。

可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朵朵变得很黏人,一步都不肯离开我,晚上睡觉总做噩梦,哭着喊“扎”“疼”。有次我给她洗澡,她看见浴缸里的塑料小黄鸭,突然指着鸭子的嘴哭了起来——那鸭子的嘴是尖的。

我开始留意年会。接朵朵时,我会特意观察她,看她跟谁说话,玩什么游戏。她好像真的变乖了,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积木,一起滑滑梯,脸上甚至会露出正常的笑容。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玩积木时,会把长条形的积木偷偷藏在身后;她滑滑梯时,会故意在出口处多待一会儿,脚边总放着块小石子;有次我看见她给萌萌分糖果,手指捏着糖纸的一角,露出里面尖尖的糖块棱角。

她还在寻找“尖东西”,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就像猎人在等待时机,耐心地,不动声色地。

周五下午,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手工。教室里摆满了彩纸、剪刀、胶水,还有各种小珠子、小木棍。

我特意让朵朵坐在离年会最远的角落,手把手教她做纸船。朵朵很认真,小手指捏着彩纸,一点一点地折,嘴里还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