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喜宴上的死人(2 / 2)

“爷爷”没管掉在地上的肉,伸出手,抓起盘子里的肉就往嘴里塞。他嚼都没嚼,囫囵吞下,嘴角沾着油和血丝,眼睛却还是灰蒙蒙的,像没看见似的。

“还要……”他含糊不清地说,手又伸向另一盘菜。

宾客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外跑,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红的绿的菜汤溅得到处都是,像泼了一地血。

秀娟看着“爷爷”在狼吞虎咽,看着他嘴角的油光,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把红烧肉夹给她,自己啃骨头,说:“娟娟长身体,多吃点。”

可眼前的这个“爷爷”,不是她的爷爷。她的爷爷会笑,会咳嗽,会把冰糖塞给她;而这个“东西”,只有饿,只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爷爷“活”过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国营农场。

有人说,是喜事儿冲了邪,把老爷子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了;也有人说,回来的不是老爷子,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他的身子;还有人说,先生算错了,这根本不是挡灾,是招祸。

不管怎么说,爷爷确实“活”了下来。

那天喜宴散后,他吃完桌上的菜,就自己走回了偏房,躺在寿被里,睡着了似的。等第二天去看,他又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沙哑,却认得人,问他昨天的事,他说啥也不记得,只说做了个长梦,梦里总觉得饿。

偏房的白幡撤了,堂屋的红“囍”字也撕了。那场没办完的喜宴,成了场里人讳莫如深的话题,谁都不愿提起。

爷爷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地走路,能吃饭,甚至还能像以前那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只是他的眼睛,总带着点灰蒙蒙的雾,尤其是阴雨天,看得人心里发毛。

秀娟却总觉得不对劲。

爷爷不再给她买冰糖了,每次她递过去,他都摆摆手,说“牙不好”;他以前最爱听戏,收音机里放《穆桂英挂帅》,他能跟着哼,现在却只是坐着,眼神放空,像没听见;还有一次,秀娟看见他在院子里挖坑,手里拿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坑挖得很深,黑土堆在旁边,像座小小的坟。

“爷爷,你挖啥呢?”秀娟问。

爷爷转过头,眼睛里的灰更浓了,“埋点东西。”

“埋啥?”

“饿……”他突然说,声音又变得沙哑,像那年喜宴上一样。

秀娟吓得跑回屋,再也不敢问。

日子一天天过,哥哥和嫂子后来还是补办了婚礼,只是没再请宾客,安安静静的。嫂子总说夜里听见偏房有动静,像有人在嚼东西,“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2009年,爷爷被查出了肠癌。

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晚期”,医生找秀娟爸谈话,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糖尿病,手术风险太大,让家里人做好准备。

秀娟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可当护士端来小米粥,他突然睁开眼,抢过碗,几口就喝光了,眼睛里的灰好像淡了点,却透着股狠劲。

“还饿……”他抓住秀娟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那一次,爷爷进了ICU。

医生说情况危急,让家里人守着。秀娟和爸在外面的走廊里坐着,一夜没合眼。凌晨时分,护士走出来,说老爷子各项指标突然稳定了,能自主呼吸了。

“真是奇迹。”护士摇摇头,“这种情况,很少能挺过来的。”

爷爷从ICU出来了,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更能吃了,一顿能吃两个馒头,一碗米饭,还总说饿。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爷爷都要进一次ICU。

每次都差不多:先是吃不下饭,然后昏迷,各项指标急剧下降,医生下病危通知,家里人开始准备后事。可只要一进ICU,过不了几天,他就又好了,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地溜达,只是眼睛里的灰,一年比一年浓。

2015年,农场通了暖气。爷爷进ICU那天,下着雪,雪花落在ICU的窗户上,很快就化了,像一道道泪。

秀娟守在外面,看着雪,突然想起1995年那场雨。也是这样黏糊糊的,也是这样让人心里发堵。

“你爷爷这情况,真少见。”一个老护士路过,叹了口气,“每次都像……像有什么东西吊着他的命。”

秀娟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爷爷每年从ICU出来后,总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嘴里喃喃地说:“还没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那年喜宴上,爷爷(或者说那个“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挖坑时说的“埋点东西”,想起他总说的“饿”。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也许,爷爷早就死了。

1995年那个在偏房里咽气的,是真的爷爷。而从偏房走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它借了爷爷的身子,靠着“吃”来维持,每年冬天,它的力气不够了,就需要借助ICU里的仪器和药物,勉强撑下去。

它在等什么?

秀娟不敢想。

爷爷从ICU出来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秀娟,咧开嘴笑了笑,牙齿掉得差不多了,牙床光秃秃的,像个黑洞。

“娟娟,”他说,声音比去年更沙哑,“我饿了。”

秀娟看着他眼睛里的灰,那灰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是1995年那场没办完的喜宴,是偏房里的寿被,是地上的红烧肉,是每年ICU里冰冷的仪器……

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饿”。

她去食堂打了饭,端到爷爷面前。米饭,红烧肉,还有一碗鸡蛋羹。

爷爷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不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像怕被人抢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却没留下一点温度。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很淡,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会破。

秀娟看着他的影子,突然发现,那影子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洞,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她猛地想起,爷爷当年查出肠癌的位置,就是胸口往下一点。

“还没到时候……”爷爷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灰亮了一下,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能再撑一年……”

秀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她知道,明年冬天,爷爷还会进ICU。

后年,大后年,也许还要很多年。

直到那个“东西”觉得“到时候”了。

直到它不再“饿”了。

而那个时候,被埋在院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就该出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秀娟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1995年那场黏糊糊的雨里,冷得让人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