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顶喝酒(2 / 2)

我心不在焉地喝着,总想看清楚那女的长啥样。趁她转身拿筷子的功夫,我往前凑了凑,想从她头发的缝里看一眼。

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过头。

我看清了——

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脸像被打了马赛克,模模糊糊的,五官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嘴,只有一片白花花的,像蒙了层雾。

“操!”我吓得差点把酒杯扔了,“她、她脸咋回事?”

强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倒酒,“喝,喝酒。”

那女的又转过去了,好像啥都没发生。

我却坐不住了,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这女的不对劲,这地方也不对劲,强子更不对劲!他刚才说“在

“强子,我得走了。”我站起身,腿都在抖,“太晚了,我妈该担心了。”

“再喝点。”他按住我的手,他的手更凉了,指甲有点发黑,“就一杯,喝完我送你回去。”

他的眼神有点凶,不像平时的强子。

我不敢再拒绝,只能坐下,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心里盘算着怎么跑。

突然,我发现桌子底下有东西。

是根头发,很长,很黑,缠在桌腿上,像条小蛇。

我顺着头发往上看,它从那女的头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缠在桌腿上,还在慢慢往我这边爬。

“她……她头发……”我指着桌腿,声音都变了。

强子低头一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猛地把那根头发扯断,“别管它!喝酒!”

他的反应太激动了,不像平时的他。

那女的好像被惊动了,慢慢转过身,虽然脸还是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盯着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突然明白了——这女的根本不是人!强子也不是在跟我喝酒,他是想把我留下!

“我真得走了!”我推开强子的手,跳下炕就往门口冲。

手刚碰到门闩,就听见身后传来“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回头一看,那女的头发突然变长了,像无数条黑绳子,朝着我卷过来!

“强子!救我!”我大喊。

强子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洞的,像被抽走了魂。

头发已经缠上了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勒得生疼,像要把我的骨头勒断。我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那些头发往我脖子上缠。

“你跑不了的。”那个女的开口了,声音不再是蚊子叫,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玻璃,“他在这儿太孤单了,需要个伴。”

“强子!你醒醒!”我冲他吼,眼泪都下来了,“这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

强子好像被我的话刺激到了,身体晃了晃,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阿哲……对不住了……”他喃喃地说,“我一个人……太苦了……”

“苦也不能害人啊!”我急得快哭了,“你妈还在等你呢!你忘了你说要让她享福吗?”

提到他妈,强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妈……”

就在这时,那些缠在我身上的头发突然松了。

那个女的发出一声尖叫,头发像被火烧了一样,往回缩。

“快走!”强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从后面走!跳下去!”

我这才发现,屋后就是断崖,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跳啊!”强子吼着,用身体挡住那个女的,她的头发像鞭子一样抽在强子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地挡着,“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强子,他的连帽衫被头发抽得破了好几个洞,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里却闪着光,像我认识的那个强子。

“那你咋办?”我哭着喊。

“我没事!”他笑着,露出小虎牙,“我在这儿住惯了,她奈何不了我!你快走!跟我妈说,让她好好活着!”

头发又缠了过来,这次是朝着强子的脖子。

“走!”强子使劲把我往后推。

我脚下一滑,朝着断崖摔了下去。

下落的时候,我看见强子被那些头发缠住了,他冲我挥了挥手,嘴动了动,好像在说“再见”。那个小平房在他身后,像个张开的嘴,把他吞了进去。

“啊!”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像要跳出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手里还攥着被子,被角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是个梦。

我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脸,全是湿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菜市场的腥气,没光的路,山顶的小平房,看不清脸的女的,还有强子最后冲我挥手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强子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他走的前一天,他发的“等着瞧”还在那里,像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给大飞打了个电话,他刚睡醒,声音迷迷糊糊的,“咋了阿哲?”

“你昨晚……做梦了吗?”我声音发颤。

“做梦?”他顿了顿,“好像梦见菜市场了,看见强子了,他让你跟他走,你就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梦。

“我去找你。”我挂了电话,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到大飞家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发白。“我想了半天,”他看见我就说,“强子不是想害你,他是被缠住了。”

“那个女的……”

“肯定不是啥好东西。”大飞掐灭烟头,“我听老人说,有些地方的‘对象’,其实是勾魂的,找伴就是找替死鬼。”

我们俩沉默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们几个哥们凑钱,去强子坟前烧了点纸,还给他“寄”了辆纸糊的山地车,像他生前骑的那辆。烧纸的时候,风特别大,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像有人在用手接。

“强子,自己保重。”大飞对着坟头说,“我们会常来看你妈,你放心。”

火苗“噼啪”地跳,我好像看见强子站在火里,冲我们笑,还是露出小虎牙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强子。

只是偶尔路过以前常去的菜市场,会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像强子,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摊位,和风吹过棚顶的“呜呜”声。

有次整理旧物,翻出强子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篮球,上面有他的签名。摸着那熟悉的字迹,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还在那个山顶的小平房里,只是不会再喊我去喝酒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让我好好活着。

而我能做的,就是带着他的份,好好活,替他看看这个他没看完的世界,替他照顾好他放心不下的人。

只是每次喝二锅头,都会想起那个山顶的夜晚,想起那盘炒花生,想起强子最后挥手的样子,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像梦里没擦干净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