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珍珠奶茶(2 / 2)

“为啥不能?”毛豆眨着眼睛,一脸天真,“你平时总说珍珠奶茶里的珍珠不好吃,我觉得这个更有嚼劲,就给你做了。”他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蝌蚪,“你看,它们还活着呢,多新鲜。”

“新鲜?”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东西能吃吗?脏死了!你想害死我啊?!”

“我没有!”毛豆突然提高了声音,有点委屈,“我觉得好吃才给你做的,胖虎都说能吃……”

“胖虎吃你也吃?”我打断他,指着地上的蝌蚪,“赶紧把这些东西弄走!恶心死了!”

地上的蝌蚪越来越多,有的已经爬到了我的脚边,尾巴扫过脚背,凉丝丝的,像有虫子在爬。我吓得往后退,撞到了门框,疼得眼泪直流。

“姐,你咋不喜欢呢?”毛豆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不是委屈,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兴奋,“我特意挑的大的,还洗了好几遍呢,用糖水腌过的,可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特别纯真,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笑容落在我眼里,却比任何鬼脸都吓人。

“你是不是疯了?!”我指着他,手还在抖,“那是蝌蚪!不是珍珠!你想让我死吗?!”

“我不想让你死啊。”毛豆的声音软下来,像在撒娇,“我就是想让你尝尝我做的奶茶。奶奶说,吃了河里的东西,就能跟河亲,不被水鬼抓……”

我的心猛地一沉。奶奶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小时候她哄我们的,说河湾里有水鬼,专抓不亲近河的小孩。可谁也不会真的去吃河里的东西,更别说蝌蚪了!

“奶奶是骗你的!”我吼道,“快把这些东西扔回河里去!”

“不扔!”毛豆突然变得固执,“你不喜欢,我就给别人吃。胖虎肯定喜欢,他说要炸着吃,我觉得泡奶茶里更好吃。”

他蹲下去,开始用手捡地上的蝌蚪,一只只扔进旁边的玻璃罐里。那些蝌蚪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他却毫不在意,手指捏着蝌蚪的尾巴,像在捡豆子。

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毛豆平时虽然皮,但不会做这么吓人的事。他今天怎么了?像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哭,毛豆在他的小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地上的蝌蚪已经被他捡走了,只留下几道黏糊糊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血。

“咋了这是?”妈摸着我的头,“谁欺负你了?”

我把事情跟妈说了,妈听了脸色一白,冲进毛豆的小屋,没多久就拎着他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装蝌蚪的玻璃罐。

“你这孩子!咋能干这事?!”妈气得手都在抖,“那蝌蚪能吃吗?要是吃出毛病来咋办?”

毛豆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却在抖,像在哭。

“妈,他是不是被啥东西迷了?”我小声问,想起奶奶说的水鬼。

妈没说话,脸色沉沉的,把玻璃罐里的蝌蚪倒进院子的排水沟,又用开水浇了一遍,嘴里还念叨着:“驱驱邪,别缠着孩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觉得嗓子里有东西在动,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地上,像一片水,恍惚间,我看见水里有好多蝌蚪在游,黑压压的,朝我游过来。

“姐。”

毛豆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吓了我一跳。

“干啥?”我不敢开门。

“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给你喝蝌蚪奶茶。”

“知道错就好,赶紧睡觉去。”

“可我觉得,它们好像还在。”毛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耳边说,“在你肚子里,游来游去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捂住肚子,好像真的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动,凉凉的,滑滑的。

“你胡说啥!”我喊道,“妈已经把它们扔了!”

“扔不掉的。”毛豆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它们是河湾里的,河湾里的东西,扔到哪都能找回来。”

门外没声了。我抱着被子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怕一说话,肚子里的东西就会回应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毛豆,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知错了。他的小屋门没关,我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个新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奶茶,上面飘着的,还是那些黑乎乎的“珍珠”。

而他的手里,正抓着一只蝌蚪,往杯子里放,嘴里还数着:“一、二、三……这次多放几只,给胖虎留着。”

他的脸上沾着奶茶,像没擦干净的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杯子里的蝌蚪,像在看什么宝贝。

“毛豆!”我冲过去,想抢他的杯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角咧开,露出个僵硬的笑:“姐,你看,我又做了新的,这次放了糖,更甜了。”

他的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奶茶洒了一地,蝌蚪们在地上蠕动,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水。

我看着那些蝌蚪,突然发现它们的眼睛好像变了,不再是小小的黑点,而是变得很大,圆圆的,像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它们在等你呢。”毛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股水腥味,“河湾里的东西,都在等你呢。”

我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看见妈正站在柴堆前,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个东西——是毛豆藏起来的玻璃罐,里面的蝌蚪全没了,只剩下一层黑色的黏液,像蝌蚪褪下的皮。

“它们……它们爬出去了。”妈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顺着墙根,爬进屋里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墙根下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拖过,一直延伸到我的房间门口。

“啊——”我尖叫着冲进房间,看见我的床上、墙上、桌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蝌蚪,它们正顺着墙壁往上爬,黑色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睛像无数个小黑点,盯着我。

窗外传来毛豆的笑声,清脆又天真:“姐,它们喜欢你呢!它们想让你陪它们玩!”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敢再看。那些蝌蚪爬得越来越近,尾巴扫过我的脚踝,凉丝丝的,像河湾里的水。

我好像听见了河湾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有人在笑。又好像听见了无数只蝌蚪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在我耳边说:

“来呀,下来玩呀……”

后来,妈把毛豆送去了镇上的医院,医生说他得了怪病,总说看见蝌蚪在爬。可我知道,那不是病。

是河湾里的东西缠上他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蝌蚪慢慢爬远,留下一道道湿痕,像谁用墨笔在地上画了歪歪扭扭的线。妈在旁边用扫帚拼命扫,可刚扫到一起,它们又散开,顺着墙缝钻进土里,消失不见。

“这到底是咋了……”妈瘫坐在地上,扫帚掉在一边,声音带着哭腔。阳光明明很晒,她的手却冰得像浸在河水里。

那天下午,镇上的医生来了,给毛豆打了针,他才安生下来,乖乖睡了。可我知道,这没用。傍晚的时候,我去给他盖被子,看见他枕头底下露着个玻璃罐,里面的蝌蚪黑压压的,比之前更多,尾巴在罐壁上扫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我伸手想把罐子拿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没睁,嘴里喃喃着:“别碰它们……它们是来陪我的……”

他的指甲冰凉,掐得我手腕生疼,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几道细痕,像被什么东西的尾巴扫过,红得发紫。

夜里,我又被水声弄醒。不是窗外的风声,是黏糊糊的、带着土腥气的水声,像有人拖着湿衣服在屋里走。我不敢睁眼,蒙着被子数心跳,数到第七十二下时,听见枕头边有“啪嗒”声——像水滴落在布上。

我猛地掀开被子,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看见墙根爬着一串蝌蚪,正顺着床腿往上爬,领头的那只特别大,眼睛圆滚滚的,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滚开!”我抓起拖鞋砸过去,它们“哗啦”散开,钻进床底不见了。可那股腥气还在,像河湾涨水时的味道,裹着水草和烂泥的腥甜。

第二天一早,我去河湾看了。水退了些,露出光秃秃的泥滩,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脚印,小得像毛豆的鞋码,一直延伸到水深处。泥里嵌着碎玻璃,是毛豆那个玻璃罐的碎片,阳光照上去,闪着冷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牙。

回来时,看见毛豆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只蝌蚪,正往嘴里送。我冲过去打掉他手里的东西,他却突然笑了,笑得牙齿发亮:“姐,你看,它们在我嘴里动呢,像在跳……”

他张开嘴,我看见舌尖上有个黑色的小东西在扭,心一下子沉到底。妈在屋里翻出奶奶留下的黄纸,在院子里烧着,烟卷着火星飘向河湾的方向,她嘴里念叨着:“老祖宗别见怪,孩子不懂事……”

烟散的时候,毛豆突然打了个寒颤,说头晕,躺回床上就没再提蝌蚪的事。可我知道,它们没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河湾里,水草缠着手脚,无数只蝌蚪钻进我的嘴里、耳朵里,它们的眼睛在水里闪闪发亮,像无数个小灯笼。毛豆站在岸边笑,手里举着个玻璃罐,罐口对着我,喊:“姐,进来陪我呀……”

我惊醒时,浑身是汗,摸了摸嘴角,好像还沾着河泥的腥气。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墙上,像一片化不开的水。

后来,毛豆转学去了镇上,离河湾远远的。他再也没抓过蝌蚪,可每次说起水,眼神都会发直。妈在院子里种了排桃树,说桃木能辟邪,可每年春天桃花落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花瓣飘在地上,像一群没了尾巴的蝌蚪。

至于那杯“珍珠奶茶”,我再也没碰过。偶尔在超市看见瓶装奶茶,都会想起那天嘴里滑溜溜的触感,胃里一阵翻涌——那些没被吐出来的蝌蚪,到底有没有顺着喉咙,游进我身体里呢?

有时夜里觉得肚子痒,像有东西在轻轻撞,我就会蜷紧身子,不敢动。或许它们还在,像毛豆说的,从河湾来,藏在暗处,等某个涨水的日子,再顺着血管游回那个泛着黑的河湾里去。

而河湾的水,永远是黑的,像装着无数只睁着眼睛的蝌蚪,在等着下一个伸手去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