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给朵朵削苹果,刀刃在灯光下闪着亮。“怪啥?”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朵朵,“是你爸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妈,你说啥?”
“他舍不得我一个人输牌。”我妈看着那个空座位,眼神温柔得像水,“以前在家,他总偷偷换牌让我赢,说我高兴了,家里就热闹。”
老公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那个空茶杯续了水。
朵朵突然指着空座位,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坐那里!爷爷笑!”
我和老公都吓了一跳。朵朵没见过我爸,我们没给她看过照片,她怎么会知道?
“朵朵看错了哦,那里没人。”我赶紧抱起孩子,心跳得像擂鼓。
“有!”朵朵使劲挣着,小手往空座位上指,“爷爷摸我头了,胡子扎扎的!”
我妈放下手里的苹果,走过去,摸了摸空座位上的坐垫,上面温温的,像刚有人坐过。“他就是想看看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前总说,要是有个孙女,天天抱在怀里疼。”
那天晚上的牌局,我打得心不在焉。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带着点熟悉的烟味,像我爸站在身后看我打牌时的样子。打到一半,我起身去倒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空座位的椅背上,搭着件灰色的外套——那是我爸生前常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边,我明明把它收在老家的衣柜里了。
我吓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再定睛一看,椅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点灰尘,在灯光下轻轻飘。
“咋了?”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了然。
“没、没事。”我端着水杯,手都在抖。
牌局结束时,我妈把那张八筒单独挑了出来,放在牌盒最上面。“他就爱摸这张。”她像是在跟我们说,又像是在跟空气说,“以前赢牌,十回有八回靠它。”
我看着那张八筒,突然发现牌面上有个淡淡的印子,像个指纹,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我爸的右手食指上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年轻时修拖拉机被零件划的,那个印子的位置,正好和疤对上。
我没敢说出来,只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又有点暖。
或许,我妈说得对,他真的回来了。
以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坐在那个空座位上,陪着我们搓牌,看着朵朵长大,守着这个他舍不得的家。
天气转凉的时候,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会主动跟我们说我爸以前的糗事,说他打麻将输了赖账,说他偷偷藏私房钱买酒喝,说他第一次见我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把准备好的红包都攥皱了。
“他啊,就是个老小孩。”我妈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含着笑。
牌局还在继续,只是那个空座位前,偶尔会多出点别的东西。有时是颗剥开的瓜子,放在小碟子里,是我爸生前爱吃的奶油味;有时是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东风”,像他在提示我妈该打哪张牌。
有天晚上,下着小雨,雨点敲着窗户,“哒哒”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我们正打着牌,突然停电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点微光,照在牌桌上,绿莹莹的牌面像一群瞪着的眼睛。
“别怕,我找蜡烛。”老公摸索着站起来。
“不用。”我妈突然说,声音很平静,“他在呢。”
话音刚落,桌上的牌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一张一张,慢慢站起来,像有人用手把它们立在桌上。“哗啦”一声,牌自己搓了起来,发出熟悉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朵朵吓得往我怀里钻,却又好奇地探着头,“爷爷打牌!爷爷打牌!”
我和老公屏住呼吸,不敢动。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个人坐在那个空座位上,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烟草和雨水的味道,像我爸从外面淋了雨回来,坐在我旁边烤火时的样子。
牌搓完了,自动分到我们面前。我的牌里,有张八筒,牌面湿湿的,像沾了雨水。
“打吧。”我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笑意。
我们在黑暗里打了一局。没人说话,只有牌碰在一起的“啪嗒”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我妈还是赢了,她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都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过去的。
快结束时,我摸到一张“东风”,刚想打出去,手腕突然被轻轻按住了。那力气不大,带着点熟悉的温度,像我爸以前阻止我打错牌时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换了张“九条”打出去。
“胡了。”我妈笑着说。
就在这时,灯突然亮了。
牌桌恢复了原样,筹码整整齐齐地摆在我们面前,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的,只有茶杯里的茶少了半杯,杯沿上沾着个淡淡的唇印,是我爸的。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爸说,你这臭牌技,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觉得那些怪事吓人。反而觉得,那是我爸在用他的方式陪着我们。他会在朵朵哭闹时,偷偷把她的玩具小熊挪到床边;会在我妈包饺子时,让擀面杖莫名其妙地往前滚一点;会在老公加班晚归时,让客厅的灯亮着,等他回来。
那副绿色的旧麻将,成了家里的宝贝。我妈每天都要擦一遍,尤其是那张八筒,被她擦得油亮,牌面上的指纹印越来越清晰,像长在了上面。
有次我回娘家,打开那个旧衣柜,想找件我爸的毛衣给我妈拆了重织,却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副旧麻将,缺了一张八筒。
我突然明白,我家现在那副绿色的麻将,根本不是公司年会发的那副。那是我爸生前用的,他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带来的,缺的那张八筒,是他以前总说“要带到土里去继续赢钱”的那张。
牌盒里的八筒,从来都不是自己回去的。
是他回来了,把他最宝贝的那张牌,放回了该在的地方。
现在,每天晚上的牌局还在继续。有时我加班晚归,远远就能看见家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我妈坐在牌桌前,面前摆着牌,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说话。朵朵趴在她腿上,指着空座位笑,老公在旁边给空茶杯续水,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知道,那个空座位永远不会空了。
他就坐在那里,搓着牌,看着我们,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个家,守着他最爱的人。
而那张八筒,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牌盒里,等着下一局开始,等着他的手指再次抚过牌面,带着烟草和岁月的味道,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