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绕圈的蓝布衫(2 / 2)

小姑?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屋里只有尘埃在光柱里飞。

她走到木椅前,伸手想摸摸那件蓝布衫,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就听见身后传来声。

阿梅猛地回头,那个蓝布人影就站在床尾,还是扎着麻花辫,还是面朝着墙。她又开始转圈了,贴着墙根,一步一步,速度比上次慢,像在数着地板的纹路。

这次阿梅没那么怕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人影转了一圈。转到她面前时,人影停了下来,依旧没露脸,可阿梅觉得,她的气息就在耳边,凉丝丝的。

你是不是不想嫁人?阿梅轻声问。

人影没动,也没回应。

我知道你苦,阿梅的眼泪掉下来,他们都逼你......

话音刚落,人影突然转得快了起来,蓝布衫的下摆扫过地板,声变得急促,像在哭。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离阿梅越来越近,阿梅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农药味,混着蓝布衫上的皂角香。

别转了......阿梅伸出手,想去拉她。

可指尖刚碰到蓝布衫的袖子,人影就像烟一样散了,屋里只剩下那件搭在木椅上的蓝布衫,袖子还在轻轻晃。

阿梅愣在原地,手里好像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抓住了块浸了水的布。

从那以后,阿梅每天都会去二楼卧房待一会儿。有时候能看见人影,有时候看不见,但她知道,小姑就在那里。

她会跟小姑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城里的高楼,说女孩子可以自己选喜欢的人,不用听别人的。每次说到这些,屋里的风就会变得温柔些,蓝布衫的袖子晃得也轻。

有天傍晚,阿梅又去了卧房,看见那个蓝布人影正蹲在墙角,好像在捡什么东西。她走过去,看见墙角的砖缝里,塞着个红头绳,跟小姑辫梢系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吗?阿梅把红头绳抠出来,捏在手里。

人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这次,阿梅看清了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像总抿着股倔强。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们说,你喝药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个。阿梅把红头绳递过去,给你。

人影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像盛着水。过了会儿,她又开始转圈,这次不是贴着墙根,而是围着阿梅转,蓝布衫的袖子偶尔会扫过阿梅的胳膊,冰凉的,像水草拂过。

阿梅站在中间,不躲也不闪。她知道小姑没有恶意,她只是太孤单了,被困在这个屋子里,困在那个夏天,困在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愿意里。

转了大概十几圈,人影停在阿梅面前,突然对着她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往后退,退到墙角,就那么一点点淡下去,最后消失了,只有墙角的蓝布衫还搭在木椅上,安安静静的。

阿梅把红头绳系在蓝布衫的袖口上,心里酸酸的。她好像明白了小姑为什么总转圈——她是想把那些逼她的人、那些难听的话,都转出去,转得远远的,可转来转去,还是困在原地。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阿梅要回城里了。临走前,她最后一次去了二楼卧房,把自己带的一本童话书放在木床上。书里有个故事,说一个姑娘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了城堡,过上了想过的生活。

她对着空屋说:小姑,我走了。你别总转圈了,出去走走吧,外面的天很蓝,比蓝布衫还蓝。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蓝布衫的袖子晃了晃,红头绳在风里打着旋,像个跳舞的小人。

阿梅笑了笑,转身下了楼。木梯还是作响,可这次听起来,不像叹气,像在说。

后来每年暑假,阿梅都会回老宅。二楼的卧房她还是常去,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蓝布人影。

木椅上的蓝布衫被奶奶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里,说是怕虫蛀。阿梅知道,小姑不是走了,是换了种方式陪着他们。

有年夏天,老宅的东墙又塌了点,叔叔们重新修葺,在二楼卧房的墙根下挖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几张碎纸,是用红头绳系着的。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烧黑的木炭写的:我不嫁我想读书我想看看外面。

阿梅捧着碎纸,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墨迹。这是小姑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墙根下,藏了这么多年。

爷爷把碎纸小心地收进相框,挂在卧房的墙上,旁边挂着那件蓝布衫。阳光好的时候,蓝布衫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站得笔直的姑娘,不再转圈,只是望着窗外。

阿梅上大学那年,学的是法律。她跟奶奶说,以后要帮那些像小姑一样身不由己的姑娘,让她们能自己做选择。奶奶听了,往二楼看了一眼,笑着说:你小姑要是知道了,准高兴。

去年暑假,阿梅带着男朋友回老宅。男朋友是城里人,第一次见这种老宅子,好奇地楼上楼下转。走到二楼卧房时,他指着墙上的蓝布衫问:这是谁的衣服?挺好看的。

是我小姑的。阿梅摸着蓝布衫的袖子,红头绳还系在上面,她以前总在这里转圈,现在不转了。

男朋友没听懂,只是觉得屋里的光线很温柔,不像别的老房子那么阴森。他拿起墙上相框里的碎纸看,轻声念着上面的字:我想看看外面......

她现在看见了。阿梅望着窗外,院子里的西瓜藤爬得很高,开着黄色的小花,她看见外面的天很蓝,看见女孩子可以读书,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见不用再被逼着转圈了。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蓝布衫轻轻晃,红头绳在风里跳着细碎的舞。阿梅好像又听见了声,不是布料摩擦地板,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有人在笑,很轻,很轻快。

她知道,小姑终于走出了那个圈。这个夏天,她不用再贴着墙根转圈了,她可以站在阳光下,看看远方,像所有自由的姑娘一样。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转了无数次的圈,都变成了墙上的蓝布衫,变成了红头绳,变成了碎纸上的字,安安静静地守着老宅,守着一个终于被听见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