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符纸后的影(2 / 2)

我点头,指尖冰凉。

气血亏了,阳气就弱,阿婆的手指在布上绣着,银针穿来穿去,他本来看不见你,是你自己把打开了。

人身上有三把火,阿婆抬头,眼神像能看透我,额头一把,肩膀两把。你总熬夜,肩膀的火快灭了,那些东西就能靠近了。她顿了顿,往香炉里添了点香灰,那老人是生魂,肉身快不行了,魂魄先出来,认认路。

走脚?

就是提前去自己要去的地方看看,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住过你隔壁吧?魂魄认旧地,总往熟地方跑。她指着我身后,你身上沾了他的气,回去看看,床板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发沉,像灌了铅。小吴说阿婆是附近有名的师傅,她小时候撞到过脏东西,就是阿婆看好的。

午休时,我溜回宿舍,哆哆嗦嗦地弯腰看床底。床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很小,我用手机照着,看见里面塞着个小木人——巴掌大,用桃木刻的,没刻脸,脖子那里却钉着颗黑纽扣,像只眼睛。

木人手里攥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和306门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这张床,以前肯定住过和王师傅相熟的人,不然怎么会藏着他做的木人?

当晚我不敢睡,坐在椅子上打盹。凌晨一点多,走廊里突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像有人在锯木头。声音从306的方向传来,很清晰,锯齿摩擦木头的声,混着的敲击声,像在钉钉子。

我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声控灯没亮,漆黑一片,但能看见306的门缝里透出点微光,橘黄色的,像蜡烛的光。

锯木头的声停了,传来声,像有人在纸上画什么。过了会儿,那声越来越近,好像有人拿着笔,正顺着走廊往307这边走。

我的心脏狂跳,抓起桌上的剪刀攥在手里。门缝里的光突然灭了,声也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307的门把手上,不知何时多了道刻痕,和我床板上的字一模一样。

王师傅的生魂没再出现,但我总在半夜听见306传来动静。有时是刨木头的声,有时是敲钉子的声,还有一次,我听见有人在哼粤剧,调子很老,咿咿呀呀的,像王师傅以前在木工房哼的。

小吴说王师傅年轻时常去粤剧班做戏服架子,跟班里的师傅学过几段,后来得了肺癌,嗓子哑了,就总在木工房哼调子。

我把床底的木人扔了,扔到厂区后面的垃圾桶里。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我的枕头边,脖子上的黑纽扣掉了,露出个洞,里面塞着点木屑,像在流血。

我终于忍不住,找领导换了宿舍。搬到二楼的203那天,我看见306的门开着,王师傅的儿子正在搬东西——旧刨子、锯子、还有半箱没用完的朱砂。他的眼睛很红,眼眶深陷,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麻烦让让。他抱着个木匣子,从我身边经过时,匣子角蹭到我的胳膊,冰凉的。

我瞥见匣子里的东西,浑身一僵——里面全是小木人,十几个,都没刻脸,脖子上却都钉着黑纽扣,手里攥着黄纸符。

这些......我指着木人,声音发颤。

他顿了顿,苦笑了下:我爸生病后总说胡话,说要给的人做些伴手礼,不然到了那边没人照顾。他摸着木人,指腹蹭过纽扣,他说每个木人里都得塞点自己的东西,这样那边的人才知道是他送的......

我的后背地麻了——木人脖子的洞里,塞的不是木屑,是王师傅的头发。

搬到二楼后,我没再看见生魂,但总在梦里听见锯木头的声。梦里有个透明的影子,背对着我,在刨一块木头,木屑纷飞,落在地上变成黄纸符。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核对报表,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调子,是哀乐,呜呜咽咽的,像无数只猫在哭。声音钻进窗户,缠在耳边,扯得人心头发紧。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是家属楼那边。靠窗的大姐探出头,王师傅走了,今早五点多的事。

我的笔地掉在桌上,墨水晕开,像朵黑色的花。阿婆说的没错,生魂出现,就是肉身要走了。

下班时,唢呐声还在响,混着锣鼓声,敲得人心里发慌。我绕路经过家属楼,看见灵棚搭起来了,黑色的布幔上绣着白色的字,在风里飘得像只大鸟。

王师傅的儿子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他的脸,眼泪往下掉,砸在火堆里,地冒白烟。旁边堆着些木头,是王师傅没做完的木料,被锯成一段段的,像截截白骨。

他昨晚一直醒着,守灵的老太太跟人说,攥着我的手,说看见老伙计来接他了,还说要带些木人当礼物......

我盯着那些木料,突然想起床底的木人,想起306门上的符纸,想起那个站在床尾的透明影子。它不是来吓我的,它只是在和熟悉的地方告别,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去另一个地方。

而我,只是个阳气弱的旁观者,不小心撞破了这场告别。

王师傅的葬礼办了三天,唢呐声停了之后,厂区安静了很多。木工房的门被锁上了,挂着的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只眼睛。

306的门还是虚掩着,符纸还贴在上面,只是朱砂的颜色淡了些,那道像血的红点却更清晰了。我偶尔路过三楼,会看见王师傅的儿子在里面收拾东西,他总在傍晚来,带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收回去。

他在给我爸送东西小吴跟我说,广东有这习俗,逝者头七前,家人要把他常用的东西摆在老地方,让他的魂能回来看看。

我想起那些小木人,突然明白王师傅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他是怕到了那边孤单。

头七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路过三楼时,看见306的门缝里透出烛光。王师傅的儿子坐在里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个木刨子,正在刨一块木头,的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在替父亲完成那些没做完的木人。

我轻轻下了楼,没敢打扰。走到二楼拐角时,声控灯突然亮了,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个模糊的影子,有点驼背,手里像握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没回头,快步走进203。

后来我换了工作,离开那天,特意去了趟三楼。306的门关上了,符纸还贴在上面,被风吹得响。门把手上挂着个小木人,是王师傅的儿子挂的,脖子上没钉纽扣,而是系了根红绳,像戴着项链。

阳光穿过走廊,照在符纸上,朱砂的纹路里,好像有个透明的影子在笑,背不驼了,肩膀也挺起来了,手里的刨子闪着光,木屑飞得像星星。

我对着306的门,轻轻鞠了一躬。

有些符纸,不是用来驱邪的,是用来告别。有些影子,不是来吓人的,是来道别的。就像那道透明的生魂,那场迟来的唢呐声,都只是这世上,一场安静的告别。

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别去打扰,别去害怕,然后在转身时,默默说一句: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