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铜民户。
他又看向杨坚。
杨坚伏在木枷下,终于没有了方才那句“我不认天收”的硬气。
天真的来了。
却不是来认他为主。
只是拿他做一枚活子。
杨宽跪在侧台,脸色惨白。
他看着父亲,又看着真人,嘴唇动了动。
这场行刑,已经不是他能插口的局。
他只知道刀停了。
但死罪还在。
鸿安忽然道:“姚广忠。”
姚广忠艰难抬头。
“臣在。”
金光没有完全解开他的身体,却给了他一线开口之力。
鸿安道:“记。”
姚广忠盯住书吏。
书吏手抖得厉害。
鸿安一字一句道:“金袍真人三度入世。”
“北域关前留杨坚一线。”
“奉天旧朝压数方杀机。”
“今日午门止北境刑刀。”
“其言,神州天地龙气不可尽归一处。”
“其言,罪仍在册,王法不废,只止此刀。”
“全部入专册。”
姚广忠咬牙:“记!”
书吏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笔歪了。
他立刻划正。
汗水滴在册页边,没人敢擦。
金袍真人看着鸿安。
“你要把本座也入册?”
鸿安道:“北境治下,天道入世,也得留痕。”
台下伏地的许初牙关紧咬。
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可这一刻,他眼底终于有了火。
金袍真人没有怒。
金光反倒微微一缓。
他道:“你与旧朝诸王不同。”
鸿安道:“本王也不想和他们相同。”
真人道:“所以本座没有毁你的册。”
“没有抹你的罪。”
“没有赦杨坚。”
他转身,看向刑刀。
那口刀仍停在半空。
刽子手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掉,却悬在半空,没有落地。
真人道:“本座今日只止这一刀。”
鸿安道:“止到何时?”
真人看向南方。
那方向,是海门。
也是菲莱。
“止到海上风起。”
鸿安眸色一沉。
“鸿泽?”
真人没有直接答。
“北陵半片遗诏在你手中。”
“另一半在海上。”
“黑铜令已醒。”
“真主不在陵中,在海上。”
“你若杀尽陆上所有异声,海上那面旗便会借四海龙气而起。”
“届时,来的不是鸿泽一人。”
鸿安冷声道:“你放他走?”
真人道:“路早在旧朝时便开。”
“本座只是没有封死。”
姚广忠握笔的手一顿。
旧海门贡道。
菲莱青帆。
奉天遗诏。
北陵旧库。
全是旧朝先埋下的路。
真人没有创造鸿泽,却保留了让鸿泽出海的可能。
李潇终于挤出一句话。
“拿百姓的命,给天下留刀?”
声音很低,却像铁刮石。
金袍真人看他一眼。
“没有刀,便只有一只手。”
李潇眼底杀意更重。
“百姓不怕一只手。”
“他们怕刀砍下来。”
真人道:“若那只手永不松开,百姓也会窒息。”
鸿安抬手,止住李潇。
他看着真人。
“你说天地生机。”
“本王说人间活路。”
“你怕天下无异声。”
“本王怕百姓再被异声当柴烧。”
他指着鹿鸣名册。
“杨坚这把刀,已经砍过人。”
又指向南方。
“鸿泽那把刀,也已经出海。”
最后,他看向真人。
“你留下的每一线生机,都有人拿命来填。”
金袍真人沉默了。
金光里,那三段旧影慢慢淡去。
刑台上的名字却仍在。
一行一行。
没有消失。
真人垂目。
“所以罪仍在册。”
“民冤不抹。”
“王法不废。”
“杨坚不能再王东鲁。”
“杨宽不能再掌兵符。”
“河东不得以黑羽入中原。”
“鸿泽若借外邦兵入境,你可斩。”
鸿安问:“杨坚呢?”
真人道:“本座止这一刀,不赦其罪。”
“他当囚。”
“当见天下局未完。”
“也当活着看清,所谓天命不是他的私命。”
杨坚猛地抬眼。
他想说话。
可金光压住他的喉。
这一次,真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鸿安盯着真人许久。
刑场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低头。
等他退让。
等他在神迹前承认天道不可违。
可鸿安只是把刑册重新合上。
封泥未破。
朱批仍在。
他抬手,按住册角。
“姚广忠。”
“臣在。”
“专册另立一卷。”
“名为《午门天道压刑案》。”
姚广忠心头一震。
“是。”
“杨坚死罪不撤。”
“午门行刑中止,原因不写祥瑞,不写赦免。”
“写金袍真人入世,压刀止刑。”
“写其言神州气运不可尽归一处。”
“写其言杨坚有罪,罪在册上。”
“写其言只止此刀,不废王法。”
姚广忠低头。
“臣领命。”
鸿安又道:“杨坚改押天牢最深处。”
“重镣不卸。”
“罪服不换。”
“每日供水供食照死囚旧例。”
“不得私刑。”
“不得会客。”
“不得见杨宽。”
杨坚眼神骤动。
不能见杨宽。
这比一刀更狠。
真人看了鸿安一眼,却没有阻止。
鸿安继续道:“杨宽罪册另审。”
“旧王嫡系不得互相传话。”
“所有押送、供食、验锁,三方入册。”
“若有天道人影再入牢,也记名。”
最后一句落下。
刑部书吏手一抖。
金袍真人袖摆轻动。
像是有了半点笑意。
“镇域王,你不跪神迹。”
鸿安道:“本王跪过死人名册。”
真人道:“你会走得很远。”
鸿安道:“你会拦我。”
真人道:“若你吞尽天下异声,本座会拦。”
鸿安道:“那就记清楚。”
他向前一步。
金光压着他的肩,却没有压弯他的背。
“下一次,你再以天道压民命,本王不只立案。”
真人眸光微动。
“你待如何?”
鸿安抬眼。
“本王拆门。”
午门上空,金光忽然一震。
不是怒。
更像某个旧局,被这一句话撬动了边角。
北陵门打不开,就拆门。
天道门挡路,也拆门。
满城伏地。
唯有他站着。
金袍真人看着他。
片刻后,袖袍一落。
金光慢慢收回。
乌鸦恢复振翅,惊叫着飞离城楼。
旗面开始抖动。
尘灰落下。
百姓压住的哭声重新溢出。
刽子手手臂一软,刀哐当落在木台上。
他整个人跪倒,额头撞得砰响。
李潇的刀终于能拔出。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横刀挡在鸿安侧前。
姚广忠立刻冲到书吏旁,按住专册。
“封角!”
书吏手忙脚乱地上封泥。
刑部、军府、中枢三方印记同时压下。
《午门天道压刑案》。
第一卷,就在金光未散前封成。
杨坚伏在木枷下。
他看着真人,眼底没有谢意。
只有一种被剥开的冷。
他终于看清,自己不是天命之子。
只是天道制衡北境的一枚活子。
可子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
下一刻,李潇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木枷。
“别笑。”
李潇低声道:“你现在连死都不由自己了。”
杨坚脸色一僵。
这句话,比骂他寇更扎。
杨宽在侧台看着杨坚被重新拖起,眼眶发红,却没有喊。
他听见了鸿安的令。
不得见杨坚。
父子两册,彻底分开。
金袍真人身后的光门开始淡去。
他最后看向鸿安。
“海上风已起。”
“北陵遗诏只是一半。”
“另一半,会召来真正的旧朝旗。”
鸿安道:“鸿泽?”
真人道:“鸿泽只是持绢之人。”
姚广忠猛地抬头。
李潇眼神一沉。
鸿安眯起眼。
“真主另有其人?”
真人没有回答。
他袖中落下一点金光。
金光落在黑铜令上。
黑铜令背面的暗字再次浮起。
真主不在陵中。
在海上。
这一次,暗字之后,又缓缓浮出第二行极浅的字。
字迹很细。
却让所有看见的人,脸色都变了。
“青帆至日,旧血归位。”
金光散尽。
真人消失。
午门上空恢复阴云。
可刑台上,那两行暗字还亮着。
鸿安站在台前,目光落在黑铜令上。
姚广忠声音发紧。
“王爷,旧血归位……不是鸿泽?”
李潇握紧刀。
“菲莱船上,还有别人。”
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南方。
那里海风未至,王城却已先冷。
片刻后,他开口。
“封锁海门,不够了。”
“查奉天王族血脉旧册。”
“查菲莱青帆船籍。”
“查北陵铁柜空槽。”
“查鸿泽出生前后所有宫册。”
姚广忠脸色一变。
他听懂了。
若“真主”不是鸿泽,那鸿泽可能只是带路的旗。
真正的奉天旧血,或许早在多年前就被送出海。
鸿安拿起黑铜令。
暗字在他掌心下渐渐暗去。
他声音平静。
“午门这一刀,今日不落。”
“但海上那面旗,本王亲自去折。”
远处,天牢方向响起铁锁声。
南面,海门急骑冲入王城。
斥候滚落马下,满身盐霜,手中高举一截湿透的青帆碎布。
“报!”
“海门外三十里,发现菲莱大船七艘!”
“船头悬奉天旧龙旗!”
“旗上写着……”
斥候咽下一口血,抬头。
“迎真主,归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