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病退回城(1 / 2)

那种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焦灼与煎熬,硬生生缠了贾山整整一个冬天,直到三月开春,都半点没有散去。

草原凛冽刺骨的寒风终于褪去了刺骨的锐气,温柔地软了下来,裹挟了一冬的酷寒彻底消散。

冰封的大地慢慢苏醒,暖意丝丝缕缕钻进土层,向阳避风的土坡上,钻出星星点点**针尖般细碎的嫩绿草芽**,脆弱却鲜活,昭示着春日的到来。

远处封冻了数月的河道彻底解冻,清澈的溪流顺着蜿蜒的地势潺潺流淌,叮咚水声清脆悦耳,撞碎了整片草原的沉寂。

拂面的晚风不再割人脸,裹着淡淡的青草湿气与泥土芬芳,吸一口,满是新生的气息。

天朗气清,草色初萌,熬过漫长寒冬的牧民们纷纷走出蒙古包,眉眼间褪去了萧瑟,脸上重新挂满了松弛的笑容。

可整片草原都回暖复苏,唯独贾山,彻底停在了寒冬里。

往日里响彻草场、清亮爽朗的歌声彻底绝迹,再也没有响起过半句,那张常年挂着笑意、热忱坦荡的脸,如今只剩一片麻木死寂。

自从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千里牧区,积压了数年的知青回城口子,骤然松动了大半。

高考前后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知青收拾行囊、奔赴归途。

有人凭着苦读多年的功底考上大学,拿到了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有人托尽家中关系、跑遍各个部门办好手续。

一个个同龄人满脸狂喜,打包行李的动作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阔别数年的城市,逃离这片苦寒草原。

贾山的父母远在天津,比任何人都急切,催回城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从未间断。

信纸薄薄的,字里行间却全是催促与焦虑,**边角常年被旅途潮气浸得微微发皱**,每一个字迹都透着老两口的迫切。

信里的内容翻来覆去都是同款说辞,细数着别家孩子的出路:谁家知青顺利病退回城,直接入职国营工厂,端上了铁饭碗;谁家孩子托亲找关系,落地正式工人编制,安稳体面。

信件结尾,必定是父母苦口婆心的叮嘱,一遍遍逼着贾山抓紧办理病退,千万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回城机会。

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看得通透,知青返城的松动绝对是暂时的红利,风口一旦过去,再想回城比登天还难。

他们打心底里怕,怕自己的儿子一辈子困在茫茫草原,扎根边疆,再也回不了故土天津。

贾山的心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千斤寒石,压得他呼吸发紧,喘不过气。

他骨子里根本不想走,可架不住父母日复一日、字字泣血的催促,更挡不住身边所有人的归途洪流。

放眼整个公社知青点,曾经热热闹闹的队伍走得七七八八,到如今,只剩他和刘忠华两人留守。

刘忠华心里有盼头,日夜煎熬等待高考录取通知书,满心都是上岸的希望,自然不急着回城。

唯独他贾山,前路空空荡荡,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病退回城,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出路。

那段日子,贾山彻底垮了精气神,整日蔫头耷脑、六神无主,浑身的力气和心气都被抽干了。

心底的烦闷如同草原清晨化不开的浓雾,密密麻麻裹住四肢百骸,拨不开、散不去,堵得人胸口发闷。

他提不起半点干活的兴致,不愿放羊,不愿出门,更不愿看见草原的春光盛景。

整日蜷缩在铺着厚实羊毛毡的土炕上,蒙着被子瘫躺,只想昏睡度日,逃避现实。

可越是闭眼,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纷乱撕扯,父母字字急切的催促、娜仁花温柔明媚的笑脸、日夜相伴的草原风光,轮番在眼前闪现。

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就连往日里最解愁的马奶酒,喝到嘴里也只剩苦涩寡淡。

贾山彻底颓废摆烂,知青点所有的杂活重活,便自然而然全部落到了刘忠华身上。

放羊牧群、捡拾牛粪、挑水运水、劈柴生火,刘忠华包揽了所有琐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半句怨言都没有。

只有刘忠华自己清楚,极致的忙碌是最好的解药,能让他暂时压下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惶恐,不用被未知的焦虑日夜折磨。

就这样浑浑噩噩、熬一天算一天地过了数日,贾山终究是没能扛住心底的拉扯,鬼使神差地动了心思。

他贴身揣好泛黄的身份证,牵出自己养了多年的老马,翻身上马,漫无目的地奔赴旗医院。

一路上他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连风吹在脸上都毫无知觉,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排队、挂号、问诊、检查,整套流程他机械地完成,全程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直到亲眼看着医生落笔,在病退申请表上写下风湿性关节炎、长期腰肌劳损,标注符合病退回城条件的字样。

看着鲜红的公章重重落下,印在白纸上,定格了他的回城资格,贾山心底没有半分狂喜,反倒空得发慌。

那几张薄薄的纸质手续轻得没有分量,却像抽空了他浑身的力气,掏空了他半个心窝。

走出医院大门,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他却通体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脑子始终一片懵然。

他牵着马缓步走到旗公社门口,命运般的,迎面撞见了骑着快马、进城办事的巴特尔。

巴特尔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蒙古袍,腰间系着宽厚耐磨的牛皮腰带,身形挺拔,眉眼间是牧民独有的憨厚质朴。

远远看见贾山,他习惯性扬起爽朗的笑容,抬手准备热情打招呼。

可不等对方开口,贾山像是被心魔缠体,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率先出声,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巴特尔,农场的知青基本都走了,病退的、困退的,全都回城了……我,我也办了病退,准备回天津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贾山自己都愣住了,他根本没想过要主动坦白,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潜意识在疯狂拉扯,推着他做出这份最不想做、最伤人的决定。

这一刻的他,如同深陷一场清醒的噩梦,身不由己,步步走向最遗憾的结局。

巴特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双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嘴唇反复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春风吹过草原,卷起地上的细沙,沉默在两人之间疯狂蔓延,压抑得让人窒息。

足足僵持了半分钟,巴特尔才缓缓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听不出喜怒,却藏着藏不住的沉重。

“既然你决定了,那等你走的那天,我带着娜仁花,亲自来送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利落翻身上马,收紧缰绳,扬鞭策马转身离去。

哒哒哒的马蹄声清脆厚重,一下、一下重重砸在石板路上,更精准地敲在贾山的心脏上。

每一声马蹄都带着钝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疼得他心口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贾山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楚,堵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他辜负了娜仁花的深情,辜负了草原的温柔,明明是他背信弃义,可巴特尔没有怒骂,没有指责,没有半分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