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大妈说亲(1 / 2)

正月十六的日头刚爬过供销社的青砖瓦房,暖融融的光斜斜洒下来,落在地面残留的暗红鞭炮碎屑上,碎光点点。

年气还没彻底散尽,街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木架子,蒸笼冒着腾腾白气,来往行人身上还裹着过年的新棉袄,袖口领口沾着些许灶灰与烟火气。

县里各行各业都刚收了年假,家家户户忙着拾掇摊子、开工干活,沉寂了几日的小县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就在供销社刚开门、客流最杂的时候,媒婆李大妈挎着个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包,踩着三寸小脚,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店里。

她天生一副亮嗓门,穿透力极强,一开口就盖过了店里的人声嘈杂,震得房梁上的细微灰尘簌簌往下落。

“熊建国!你小子藏啥呢?快过来,大妈给你送天大的好事——介绍对象嘞!你猜猜,我给你找的是哪尊金凤凰?”

此刻店里正站着五六个街坊,有拎着粗瓷壶打酱油的老人,有扯的确良布料准备做春衫的妇人,还有两个排队买糖果的半大孩子。

供销社的三名同事也都在各自忙活,有人盘点货物,有人擦拭柜台,人人都清晰听见了李大妈的喊话。

李大妈全然不怕人多看热闹,一双精明的三角眼直勾勾锁定了货架前低头理货的熊建国,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堆着刻意又市侩的热情笑意。

熊建国手里攥着的搪瓷缸猛地一晃,“当啷”一声重重磕在木质货架边缘,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店里格外突兀。

刚分包好的粗白糖纸包晃得散开一道口子,细碎的白糖粒簌簌往下掉,眼看着就要撒满半层货架。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抬头,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蔓延到下颌,再顺着脖颈红到耳根,滚烫的热度几乎要烧起来。

他慌忙伸手死死按住纸包,指尖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心跳瞬间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

熊建国今年刚十九岁,放在七十年代末的小县城,年纪不算稚嫩,却也绝对没到需要匆匆谈婚论嫁、草草定终身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是下乡插队的知青,心里从来就没扎根县城的念头,满心满眼只有回城两个字。

这年头,全县所有滞留的插队知青,无一不是铆足了劲儿盼着回城名额,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都不肯放弃离开小县城、回归原籍的机会。

谁都清楚,一旦在当地娶妻成家,就等于主动绑死在这里,这辈子都很难再挣脱乡土的束缚。

偏偏他还赶上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统考,考前挑灯苦读的日夜、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考题,至今还清晰刻在脑子里。

可高考成绩迟迟没有公示,录取通知书更是杳无音信,悬在半空的等待,早已让他日日焦灼、寝食难安。

这些天,他每天早晚都要绕到供销社门口的绿漆邮筒旁,假装路过,实则反复张望,生怕错过任何一封来自省城的录取信件。

只要能考上大学,他就能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回长沙,和阔别数年的家人团聚,彻底结束颠沛的插队生涯。

这种关键节点,别说娶妻成家,哪怕是半点婚事流言,都足以成为拖累他的枷锁。

看着熊建国僵在原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李大妈笑得愈发得意,只当这小伙子是被天大的好事砸懵了。

她往前凑了两大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偏偏音量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傻小子,懵啥呢?大妈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亏了你?这门亲事,是谭主任家的玉玲!谭玉玲!那可是谭公社主任的独生女!”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供销社里鸦雀无声。

正在扯的确良布料的妇人猛地停住扯布的手,捏着布料边角愣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微妙。

拎着酱油壶的老大爷也顿住了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诧异,随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死死盯着熊建国。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暧昧、探究、羡慕、看热闹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压向熊建国。

李大妈满脸风光,得意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又伸手重重拍了拍熊建国的胳膊,语气里的诱惑直白又厚重。

“你好好寻思寻思!要是成了谭主任家的上门女婿,好处多到你数不过来!”

“你在这供销社站柜台,天天风吹日晒、搬货算账,累得半死也没多少前途!谭主任一句话,就能给你换公社正式工!”

“哪怕你想去村里中学当公办老师,吃安稳商品粮,谭主任点个头就能办成,比你现在的日子强一百倍!”

李大妈唾沫横飞、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热情得近乎急切,口气里全是笃定,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

可熊建国始终紧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为难与抗拒,没有半分心动。

李大妈半点不恼,早摸透了年轻人脸皮薄、当众不好意思的心思。

她从怀里挎着的蓝布包里,摸出一根卷得皱巴巴的旱烟,又掏出一盒磨损严重的火柴,拇指一搓,“嗤啦”一声擦出明亮的火星。

点燃烟卷后,她吸了两大口,慢悠悠吐出一团淡白色的烟圈,烟雾在初春的凉风里缓缓散开。

她再次凑近熊建国耳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功利。

“傻孩子,你赶紧好好考虑!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过了这个村,绝对没这个店!”

“你是不知道,追谭玉玲的人能从公社大门口排到咱们供销社!有正经吃商品粮的正式工,还有退伍回来的部队干部,条件个个比你好!”

“人家谭主任偏偏看上你老实本分、识字有文化,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算是上门女婿,也比你无名无分的知青身份体面百倍,旁人求都求不来!”

说完这番话,李大妈根本不给熊建国开口拒绝的机会,自顾自收好火柴和烟卷。

她扭着腰肢,挎紧蓝布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临走前还对着围观众人暧昧地挤了挤眼。

那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事稳了,熊建国铁定要攀这门高枝了。

李大妈刚踏出供销社大门,店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萦绕在空气里。

“我看这绝对是谭主任的意思!不然李大妈一个媒婆,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供销社说亲?”

“说不定是谭玉玲自己看上熊建国了!你看这小伙子,高大周正、斯文干净,还读过书、考过高考,在咱们县城绝对是拔尖的后生!”

“你们别想得太简单!我看就是李大妈想巴结谭主任!她儿子一直想进公社当临时工没门路,这是拿熊建国当人情送礼呢!”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揣测,但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定论:这门亲事,熊建国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谭主任手握公社实权,在这片地界说话分量极重,真要存心刁难,拿捏一个无权无势的下乡知青易如反掌。

若是熊建国敢当众拒婚,就是公然打谭主任的脸。

轻则被穿小鞋、扣福利、边缘化,重则直接调离县城供销社,发配到最偏远、最辛苦的乡村代销点。

到时候,别说回城读大学、回长沙和家人团聚的念想彻底泡汤,他在县城立足的根基都会彻底崩塌。

柜台后的老陈,是供销社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见惯了人情世故、职场冷暖。

他指尖拨弄着老式算盘,珠子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淡漠又通透。

半晌,他才轻轻摇头,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话语里满是告诫:“哎呀,人啊,最忌年少心高、高估自己。”

“期望越高,失望越重,贪心不足、妄图攀高枝,最后只会摔得最惨,栽大跟头啊。”

熊建国清晰听见了这番话,心头猛地一沉,手上理货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太了解老陈的性子了,平日里说话看似阴阳怪气、不着边际,却总能一语道破关键,看透旁人看不透的暗流。

他低头盯着掌心散落的几粒白糖,眉头紧锁,反复琢磨老陈话里的深意,心里越发发沉。

他隐约明白,老陈是在提醒他,这突如其来的富贵亲事根本不是福气,大概率是藏着陷阱的祸事。

熊建国心底通透,他这辈子最看重情义,最不屑趋炎附势、背信弃义。

他和廖敏一同下乡插队,一同熬过乡下最苦最累的日子,又一同辗转回到县城,在供销社搭伴干活、相互照应。

廖敏待他掏心掏肺、毫无保留,难处帮衬、好事惦记,是他在这陌生小县城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他怎么可能为了攀附权贵、博取前程,就辜负真心待自己的人,转头去抢闺蜜的亲事,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见利忘义、见色忘友,最为不齿。”

熊建国在心底暗暗立誓,无论这门亲事带来多大好处,他都绝对不会做这种卑劣之人。

谭玉玲他并不陌生,两人同岁,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算不上惊艳绝伦的美貌,却有着普通人没有的从容底气。

那是从小在干部家庭长大,被眼界和格局养出来的矜贵气场,不张扬、不刻意,却自带距离感,绝非寻常市井姑娘能比拟。

而廖敏和谭玉玲是无话不谈的贴身闺蜜,两人日日形影不离,一起逛街看电影,连扎头发的碎花皮筋、随身的小手帕都是同款。

正因如此,熊建国和谭玉玲碰面的次数不少,可每一次相处,都隔着廖敏这层关系,从未有过半分私下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