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从城里奔赴乡下插队的知青而言,乡村的情爱纠葛,从来都不是浪漫的风花雪月,而是一道捆住前途、锁死退路的无形枷锁。
在那个回城名额稀缺、政审严苛的年代,一旦和农村姑娘牵扯出私情、落地生根,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寒窗苦读的底气,彻底斩断了重返城市的所有可能。
这规矩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死死箍着每一个知青的念想,哪怕你满腹学识、心有山海,只要踏错这一步,这辈子都别想逃出这片黄土坡的桎梏。
所以所有知青心里,都牢牢刻着这条保命、保前途的铁律,人人自律克制,不敢对村里的姑娘动半分歪心思。
可世间万事皆有例外,再森严的规矩,也抵不过情根深种的意外。
而红旗大队第一个打破知青禁忌、踏出这条不归路的人,正是熊建国的发小,性格老实内敛的男知青朱成。
让朱成甘愿赌上回城前途、甘愿破戒的姑娘,是村里年仅十六岁的崔小萌。
正是最好的花季年纪,崔小萌生得鲜活又亮眼,完全没有乡下姑娘的粗糙怯懦。
她常年扎着两根乌黑紧实的麻花辫,发尾用旧红布条简单系着,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干干净净,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常年日晒的健康光泽,一双杏眼亮得像山涧清泉,干净澄澈,盛满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凭着小叔是大队支书的便利,只有小学文化的崔小萌,硬生生抢下了全大队唯一一个去县城进修的名额。
那期卫生理论速成班,是十里八乡都抢破头的好机会。
短短半年学制,不用深耕晦涩医术,只教学基础的问诊、打针、抓药、处理跌打损伤的实用技能,结业后就能回村任职,端上十里乡亲都敬重的“赤脚医生”饭碗。
对比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流汗挣工分的农活,这份差事轻松体面,还能受人敬重,是无数农村姑娘做梦都得不到的好出路。
半年之后,崔小萌顺利结业,带着一本薄薄的结业证书,稳稳回到了红旗大队。
大队部特意腾出村口一间闲置的土坯房,简单收拾后,就成了红旗大队独一份的村卫生室。
屋子简陋至极,黄泥墙斑驳脱落,屋顶铺着层层旧茅草,屋内只有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一个铁皮红十字药箱、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却是整个大队最刚需的地方,也算落了个正经的大队编制。
自从卫生室落地,村里社员再也不用顶着烈日寒风,徒步几里山路赶往公社卫生院看病。
平日里头疼脑热、风寒感冒、磕碰扭伤,大家第一时间都会往崔小萌的卫生室跑。
崔小萌性子热忱细腻,待人接物格外周到,问诊时耐心十足,反复询问症状、忌口和作息,看病细致认真,从不敷衍糊弄。
更难得的是她嘴甜懂事,见年长的社员一口一个大爷大妈,见同辈的青年男女就喊哥喊姐,眉眼带笑,格外讨喜。
没多长时间,这个年轻漂亮、温柔贴心的小村医,就彻底赢得了全大队男女老少的一致喜欢。
尤其是队里一众正值青春、常年枯燥劳作的男知青,几乎人人都对崔小萌动了暗藏的心思。
最开始,大家还心存顾虑、故作矜持,纷纷找借口推脱,要么说嗓子干痒,要么说浑身乏力,只为去卫生室拿点平价药片,多看她两眼。
到了后来,众人彻底放下伪装,干完农活闲下来,就成群结队往卫生室凑。
有人主动帮她清扫屋前的落叶杂草,有人默默帮她挑满水缸的清水,有人坐在一旁安静陪她唠嗑,所求不多,只求片刻相处。
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份隐晦的爱慕,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戳破。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表白、一旦牵扯私情,就是亲手葬送自己辛苦等待的回城名额。
崔小萌心思通透细腻,早已看穿了这群城里知青的小心思,却从来不点破。
面对众人隐晦的示好和刻意的亲近,她不疏离、不排斥,依旧落落大方、温柔相待。
所有隐忍的平衡,都在一个闷热沉闷的盛夏正午,被彻底打破。
前一晚深夜,红旗大队突降雷阵雨,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朱成收工太晚,硬生生被淋了个通体湿透。
夜里躺在漏风的知青土坯房里,没有炭火取暖,潮湿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天不亮他就开始浑身发冷、脑袋炸裂般的疼,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牙硬撑了一整个上午,只盼着能扛过去,不耽误白日挣工分,可高烧来势汹汹,根本扛不住。
熬到正午时分,朱成实在撑不下去了,拖着滚烫沉重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往村口的卫生室挪去。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白,脚步虚浮打晃,每走一步都耗费浑身力气,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沙哑微弱。
正在整理药品、晾晒草药的崔小萌闻声抬头,看见他这副虚弱憔悴的模样,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她抬手轻轻贴上朱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瞬间皱紧了眉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她快速拿出老式水银体温计,小心翼翼夹进朱成腋下,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脖颈,轻声惊呼:“哎呀,烧得太厉害了,都快三十九度了,再拖下去要出事的!”
话音未落,崔小萌已经熟练地打开红十字药箱,取出一支封装完好的青霉素药液,又拿出玻璃针管和小巧的砂轮饼。
她端端正正坐在朱成对面的木凳上,低头专注地拆解药品、准备打针,动作娴熟利落,是半年专业训练打磨出的稳妥。
清脆的砂轮摩擦声骤然响起,细细的磨砂声格外刺耳,在安静的卫生室里无限放大。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青霉素的玻璃瓶口整齐断裂,干净利落。
这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般炸在朱成耳边,让他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头皮阵阵发麻。
他天生最怕打针,从小到大,只要看见尖尖的针头,就会浑身发抖、心慌气短。
“我、我不打针!”朱成咬紧牙关,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连连慌乱摆手,眼神满是抗拒。
“给我拿点药片吃就行,我年轻扛得住,不用打针!”
崔小萌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底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关切。
为了让他听话配合,她故意说着重话吓唬他,语气真切又郑重。
“都烧到这个度数了,吃药根本压不住炎症!前几天隔壁李家村一个小伙子,跟你一模一样,高烧硬扛不肯打针,只拿了点退烧药应付,结果半夜直接烧糊涂惊厥了!”
“连夜送到公社卫生院抢救,最后查出轻微脑膜炎,差点就没救回来,你可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她耐着性子,接连说了好几个村里高烧硬扛出事的真实例子,句句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可朱成的抗拒丝毫未减,童年怕针的阴影根深蒂固,任凭她怎么劝说,就是不肯配合。
无奈之下,崔小萌只能放下严肃的架子,软声软气地哄着、耐心细致地劝着,好说歹说磨了足足几分钟。
朱成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小心翼翼趴在简陋的病床上,紧绷着全身肌肉,做好了受罪的准备。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的瞬间,朱成猛地一缩,紧接着针头入肉,细微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他浑身剧烈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紧紧咬着,硬是扛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打完针后,崔小萌细心收好针具,取出一片白色退烧药递给他,又顺手帮他拉好皱起的衣摆。
她小嘴不停,细细碎碎地叮嘱着各项禁忌,温柔的嗓音萦绕在耳边。
“今天绝对不能碰凉水、不能洗澡,一旦受凉必定重感;夜里睡觉多盖床被子,好好捂一身汗,烧退得才快。”
“平日里多喝温水,生冷、辛辣的东西一概别碰,吃点清淡的稀饭咸菜养身子。”
朱成本就被打针吓得心慌意乱,浑身紧绷没缓过劲,耳边又被一连串叮嘱填满,心底莫名窜出一丝浮躁的不耐烦。
他脑子一热,没过脑子就随口顶了一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絮絮叨叨的,太啰嗦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朱成立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心脏猛地一沉,生怕自己的莽撞无礼惹得崔小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