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黄指挥并没有批评他,反而语气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放缓,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说你演奏得不好,是有个小问题。”
朱成肩膀骤然一松,紧绷了整整一下午的后背肌肉瞬间发酸,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背浸透工装内衬,黏在皮肤上又潮又痒,那种悬在半空的窒息感终于缓缓落地。
黄指挥盯着他手里的长号,眼神专业又较真,一字一句耐心解释着问题所在。
你现在吹奏的长号是老式高音款,这个音色太尖,单薄刺耳,跟我们整个乐队的调性完全不合时宜。
你必须换一把中音或次中音长号,这样吹奏出来的音色,才能浑厚雄壮,彻底贴合咱们汇演主题曲的磅礴风格。
朱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心头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后怕的情绪悄悄翻涌上来。
他抬眼看向黄指挥,清楚看见对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排练、反复抠细节熬出来的疲惫。
心底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蔓延开来。
黄指挥一辈子深耕乐队,对舞台和曲目极致追求完美,这段时间,自己这把高音长号的突兀音色,时时刻刻打乱整体节奏。
他硬生生忍着违和感,一遍遍包容自己的失误,耐心陪自己排练,想必每一次合奏,心里都憋着一股难受的憋屈。
“你得抓紧时间换!”
转瞬之间,黄指挥的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眉眼收紧,着重加重了语气叮嘱。
特别是《西游记》开场曲,整首曲子的精气神、氛围感,重头戏全靠长号烘托撑场。
必须用次中音长号,才能吹得出那种唐僧师徒四人踏遍千山万水、西天取经的悲壮苍凉,那种历经岁月、穿越山河的厚重沧桑感。
老式高音长号音色太飘太亮,根本压不住场子,完全达不到演出要求的效果。
朱成连忙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语气诚恳又急切,没有半点敷衍。
“好!黄指挥,我马上就去办,一定抓紧时间,绝不耽误排练和正式汇演!”
黄指挥见状满意点头,随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采购清单,递到朱成面前。
“拿着这个,去工厂财务处办手续,领专用支票,赶紧去购置新乐器,千万别耽误正事。”
朱成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清单,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工整的字迹,紧紧攥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褶皱或者弄丢,转身快步朝着办公楼财务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的心情复杂又忐忑,交织着紧张与满满的期待。
紧张的是工厂财务处手续繁琐、流程严苛,万一排队耽误太久,怕是要耽搁今日练琴的进度。
期待的是,困扰自己许久的乐器问题终于要解决了,他马上就能拥有一把适配汇演的专业新长号,彻底摆脱这把刺耳的老式旧琴。
整整半个钟头,朱成往返奔走、跑完所有审批流程,终于捏着财务处开具的专用支票,快步赶回乐队排练大厅。
黄指挥凑过来,逐字逐句核对清单上的乐器型号、标准参数与采购价格,反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后,才将支票重新递回朱成手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特意给朱成批了假。
“给你批了一下午假,现在就动身去买吧,买完早点回来,抓紧时间磨合新乐器,熟悉手感和音色。”
“好嘞!谢谢黄指挥!”
朱成激动得嗓音微微发颤,指尖攥着薄薄的支票,指腹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恨不得立刻飞到乐器店。
梦寐以求的新乐器近在眼前,心底积压许久的憋屈一扫而空,浓烈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膛。
踏实、憧憬、兴奋,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化作浑身用不完的劲头,让他整个人都神采飞扬。
他小心翼翼将支票折叠整齐,揣进上衣贴身的内袋,抬手隔着布料反复按压摩挲了好几遍。
那认真珍视的模样,仿佛兜里装的不是一张采购支票,而是千金不换的稀世珍宝,半点不敢马虎。
踏出排练大厅的那一刻,朱成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他脚步轻快得不像话,甚至忍不住轻轻蹦跳了两下,像个得到糖果嘉奖的孩童,嘴角高高扬起,压都压不住。
外头正飘着淅淅沥沥的绵绵小雨,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打湿路面,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
可朱成半点都不在意,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脸颊、沾湿发梢,心底的滚烫喜悦,足以驱散所有微凉湿气。
可走在大街上,他敏锐察觉到四周不对劲的氛围。
路边赶路的行人、街边摆摊的小贩,甚至路过的工人,全都下意识停下脚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眼神里夹杂着好奇、羡慕与些许诧异。
朱成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穿着,瞬间恍然大悟。
他光顾着高兴,彻底忘了换衣服,身上还穿着艺术团笔挺光鲜的全套演出服!
眼下这个年代,举国上下都提倡艰苦朴素,勤俭节约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准则。
寻常百姓日常穿的,全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补丁裤,就连城里的国营工厂工人,日常着装也以朴素工装为主。
他这身平整挺括、色泽鲜亮的的确良衬衣,搭配利落的港风西裤,在满街朴素陈旧的穿搭里,太过扎眼突兀,活脱脱像个异类。
这身与当下风气格格不入的穿搭,自然而然,让他成了整条街最显眼的焦点。
不过这些目光大多没有恶意,反而藏着藏不住的羡慕。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体面干净、光鲜利落的着装,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转瞬之间,朱成心底那点尴尬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豪。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抬高胸膛,步伐稳健又轻快,昂首阔步朝着市中心乐器商场走去,心里美滋滋的,浑身都透着精气神。
彼时的乐器商场规模不大,货架陈列简单,没有琳琅满目花哨的款式,但每一件乐器都做工扎实、质感精良。
朱成牢记黄指挥的叮嘱,逐一比对乐器参数、试听音色,反复挑选比对,不敢有半点马虎。
最终,他敲定了一把带专业扳机的高阶次中音长号。
<strong>纯黑烤漆的琴身光滑透亮,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哑光光泽,金属按键打磨得锃亮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质感远超老式旧琴。
确认无误付款结账后,朱成小心翼翼将长号擦拭干净,轻轻装入专用琴盒,牢牢抱在怀里。
他双臂紧搂着琴盒,动作轻柔又谨慎,如同抱着一件绝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磕碰损坏,转身快步往家里赶。
一路匆匆赶路,不多时,朱成就抱着琴盒,回到了劳改队胡同的家门口。
他微微俯身,腾出一只手准备掏钥匙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又清脆的女声,带着满满的夸赞。
“好精神的帅小伙儿!这身行头,真是亮眼!”
朱成浑身一怔,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雨幕之中,街道办的杨婶撑着一把老旧的黑色油纸伞,静静站在巷口的青砖路边,衣角被微风轻轻吹起,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正上下细细打量着自己。
看清来人的瞬间,朱成心里微微一惊,格外诧异。
杨婶平日里公务繁忙,极少专程来胡同里串门,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杨婶好!”朱成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扬起热情的笑容,恭敬地开口打招呼。
杨婶笑着迈步走上前来,目光下意识落在他怀里的长号琴盒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哟,我们胡同的小音乐家,这是刚排练完演出回来啊?”
“没有呢杨婶。”朱成连忙轻轻摇头,认真解释,语气恭敬又谦和。
“我在厂艺术团排练节目,指挥说我之前的老式长号和汇演曲目不搭,特意批了经费让我换新的,我这刚从乐器商场买回来。”
杨婶依旧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一边轻轻咂嘴,一边连连点头。
“好,好!真是年轻有为,踏实能干!对了朱成,婶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事找你,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朱成心头瞬间咯噔一下,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紧绷感。
杨婶是街道办的负责人,平日里公事公办,从不轻易私下找人,专程上门,必然不是小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态度格外热情。
“杨婶,外面下雨阴冷,您快进屋坐,有什么事咱们屋里细说。”
屋内的母亲透过窗户,早已看清门外的来人,连忙快步走出屋门,脸上堆着热忱的笑容。
“杨主任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您倒杯热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