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总该试试吧!”
左因死死攥着那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被手心汗浸得微微发皱的招生登记表。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
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不甘,眼底却亮着一点孤注一掷的火星。
她原本只是对着空气低声自语,想把胸口堵得发慌的焦灼吐出去一点。
可这话落在对面坐着的邓启元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他心里。
邓启元整个人猛地一震。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字字扎心。
他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思,眉头拧成一个死死的疙瘩。
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裤缝,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全是左因白天说过的话。
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考生,足足一万七千多人。
可最终录取名额,只有一百零五个。
比例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无数埋在民间的音乐苗子,连站在考官面前完整弹完一首曲子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刷下去。
从学校老三号宿舍楼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深秋的晚风裹着刺骨的凉意,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
邓启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跨上那辆半旧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梁上的黑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车把上挂着的小铃铛,被风一吹,叮铃轻响。
可他半点心思都听不进去。
心里像压着一块浸饱了凉水的青石板,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越骑,心里越堵。
那些考生眼里的期盼、紧张、绝望,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有背着旧手风琴挤公交的农村青年。
有手指冻得通红还在路灯下练琴的姑娘。
有放弃工作、背着铺盖从外地赶来,就为搏一个名额的中年人。
一幕幕,扎得他心口发疼。
车子刚骑过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巷。
邓启元突然猛地一脚踩下脚刹。
橡胶车胎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呀声,火星子顺着地面溅起一小点。
他几乎是跳着下了车。
双手死死抓住车把,狠狠一拨,车头猛地转了方向。
车链条发出一阵干涩的咔哒声。
他翻身跨上车子,双腿用力蹬着踏板,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脚蹬子踩断。
车轮飞速转动,朝着叔父邓声喈家的方向,疯了一般疾驰而去。
邓启元住的地方在大六部口街。
叔父邓声喈住在南小街。
中间要穿过夜里车流渐渐稀疏的长安街。
就算不堵车,骑车也要整整三十分钟。
邓声喈时任国务院政治研究室负责人之一。
是核心班子里的重要成员。
主管的,正是文化、艺术、教育、科学这几块。
也正是当下国家重点着手改革、最敏感也最关键的领域。
旁人看着邓启元总往叔父家里跑,难免多想。
可只有邓启元自己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攀关系走后门。
全是因为叔父邓声喈那股踏实到近乎执拗的工作作风。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国家政策的制定,必须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绝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
为了让出台的政策真正贴合实际、贴合人心,邓声喈几乎天天找人谈话。
工人、农民、教师、学生、文艺界的年轻人……
只要是能反映真实情况的,他都愿意听。
邓启元身为文艺界的后辈,自然成了叔父最常叫到家里的人。
有时候是傍晚。
有时候是周末。
邓声喈总会泡上一杯热茶,絮絮叨叨地问他。
文艺界现在最愁的是什么。
考生们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规定,压得年轻人抬不起头。
邓启元也从不敢敷衍。
每次去,都把自己亲眼见的、亲耳听的,一五一十地说。
小到琴房不够用,大到招生名额卡死,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绝不隐瞒。
他愿意做这个传话筒。
一个夹在普通年轻人和高层决策者之间的传话筒。
可这一次,他心里却没底。
招生名额,是牵扯到全国教育布局、资源调配的大事。
不是一句话就能松动的。
他不知道叔父能不能帮上忙。
更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不会石沉大海。
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叔父邓声喈,是真的在关心文艺界,是真心想把那些被埋没的年轻人捞上来。
单就中央音乐学院的事,邓启元印象里,叔父直接过问、亲自推动解决的,就有三件。
每一件,都实实在在帮了考生。
一路风驰电掣。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邓启元脸上,又疼又麻。
等他终于赶到叔父家楼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巷子里的老式路灯昏黄微弱,光线拉得老长,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一点灯光。
邓启元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表。
表盘边缘磕出一个小坑。
指针稳稳指向夜里十点四十分。
这个点,叔父肯定早就洗漱躺下了。
耽误一分钟,那些考生的希望就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