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靖江,临江而居,水土温润却养着一辈辈勤恳耐劳的庄稼人。黄卫华就生在这片普通的乡村土地上,在家中排行老六,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上头两个身强力壮的哥哥,三个温柔勤恳的姐姐,一大家子人挤在乡下的老瓦房里,日子清贫,却因读书的执念,比别家多了几分盼头。
黄家老爷子思想开明,是村里少见的认准“读书能改命”的长辈,一辈子扎根土地,吃尽了没文化的苦,便拼尽全力托着孩子们读书。
在那个大多家庭只求孩子认几个字、早早下地挣工分的七十年代,黄家的五个孩子全都读到了初中毕业,这在整个公社都是极其罕见的事。
可遗憾的是,黄卫华的哥哥姐姐,没有一个人念过高中。
这从来不是他们不够聪明,也不是家里不愿供,而是被那个特殊年代的升学制度,硬生生拦住了去路。
文革时期,国内高中没有统考升学的说法,所有高中入学名额全部靠大队、公社领导层层推荐,名额稀少,优先分配给世代务农、家里无人识字的纯贫农家庭。
当时公社干部的原话,黄家人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不公:你们家已经算高文化家庭了,五个初中生,占了不少读书名额,别人家三代文盲,该把高中机会让给苦人家。
一次次退让,一次次落空,哥哥姐姐们揣着读书的遗憾,或是下地务农,或是外出务工,把求学的念想彻底埋在了心底。
日子一年年熬过去,好不容易熬到黄家的推荐名额终于排上了号,全村人都以为老黄家总算能出个高中生了。
可天不遂人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全国刮起了“右倾翻案风”,升学规则骤然突变,搁置多年的成绩考核重新被启用,推荐制度临时作废。
到手的机会凭空飞走,全家人的希望瞬间悬在了半空。
彼时年纪尚小的黄卫华,成了家里最后的希望。
二姐攥着他的胳膊,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殷切与不甘,字字句句都压着全家的期盼:“你是咱家最后一个读书的娃,你可得争气!一定要考上高中,替咱爸、替咱们全家争回这口气!”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黄卫华身上,有期待,有忐忑,更有藏不住的委屈。
黄卫华没有辜负家人的期许,顶着巨大的压力埋头备考,最终顺利考上了高中,成了黄家第一个高中生。
他沉声道:“早该凭成绩考试入学了,若是早改制度,你们五个哥哥姐姐,个个都能稳稳上高中。”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时代的无奈,也戳破了多年来让名额的委屈与不甘。
哥哥姐姐们纷纷点头,眼底满是恍然与怅然。
过往所有的不公与遗憾,终究只能咽进肚子里,藏在岁月里,慢慢冲淡。
那时候的高中教学模式和如今截然不同,没有文理分科,所有科目一概全学。
黄卫华就读的乡镇高中规模极小,全校仅有两个教学班,每个班级不到六十人,师资简陋、桌椅破旧,教室的土墙常年透着潮气。
课程只开设物理、化学、数学、政治四门,彻底砍掉了历史和地理。
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文革主流论调下,人文类学科几乎彻底停滞,能保留基础理科与政治课程,已然是难得的光景。
而这份能够安稳坐在教室上课的机会,全都得益于1973年邓小平复出主抓教育,整顿学风、恢复教学秩序,才让沉寂多年的校园有了生机。
诸多科目里,黄卫华唯独对数学情有独钟。
早在初中阶段,他就对数字、公式有着天生的敏感度,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解题思路与学习方法,不用死记硬背,就能举一反三。
升入高中后,他的班主任恰好是数学老师,为人勤恳、因材施教,格外欣赏踏实好学的黄卫华。
老师一次次的点拨、耐心的讲解、真心的鼓励,让黄卫华彻底痴迷上了数学,整日沉浸在演算解题的世界里。
校内每一次集中摸底测试、月考统考,黄卫华的数学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从未失手。
1974年,二十二岁的黄卫华顺利高中毕业。
可彼时高考尚未恢复,毕业生没有任何升学渠道,所有高中生毕业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扎根基层。
黄卫华本就是靖江农村本地人,无需远赴他乡插队,只能回归故土,参与家乡建设。
在那个年代,这种本土毕业回乡的学生,有个专属称谓,不算插队知青,美其名曰回乡知青。
回乡的那一刻,黄卫华已经做好了一辈子扎根土地、务农度日的准备。
当时大学招生完全依靠推荐制度,名额被牢牢把控,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触碰。
唯有大队干部、公社干部的子女,或是乡里公认的拔尖能人,才有资格争取稀缺的大学推荐名额。
黄家世代务农,无官无职,家庭成分是最普通的下中农,属于踏实肯干的贫下中农队伍,没有任何人脉背景,更没有特殊优待。
从回乡的第一天起,黄卫华就彻底掐灭了上大学的念头,不敢有半分奢望。
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黄卫华自小被父母疼惜,是全家的心头肉。
父母看着他身形单薄、常年读书从未干过重农活,舍不得他日日下地吃苦受累,便托人找关系,借着他读过高中、文化水平高的优势,给他谋了一份小学代课教师的差事。
1974年9月,秋收刚过,田地里的秸秆还未清理干净,黄卫华正式走进本村小学,成为一名四年级数学代课老师。
这一干,就是整整两年。
两年后,乡镇小学增设附属初中班,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戴帽子中学”。
这种初中班依附于小学办学,没有独立校舍、没有专职师资,全是临时抽调的小学老师兼任授课,师资缺口极大。
凭借扎实的学识和出色的教学成绩,黄卫华被抽调过去,兼任初中数学与英语两门课程的老师。
教书育人的日子里,黄卫华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哪怕只是代课老师,哪怕薪资微薄、身份不正式,他始终秉持着极致认真的态度对待每一堂课。
每周他都会提前备好整周课程,一笔一划手写教案,详细标注每节课的教学目标、核心知识点、授课流程,甚至提前设计好课堂例题、板书布局、学生上台演算的习题,细致到极致。
用心付出终有回报,他带的班级成绩常年稳居全乡前列,教学成果有目共睹。
凭借突出的教学能力,黄卫华被推荐进入县文教局教师进修学校进修深造。
这段进修经历,成了他学业路上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弥补了他多年的知识短板。
他后来时常感慨,文革期间的初中教学极不规范,没有全国统一教材,大家使用的都是扬州专区自编的地方教材,知识点零散、内容浅显、体系混乱,基础打得极不扎实。
也是这次进修,让他系统补齐了残缺的知识体系。
彼时的乡村教师,只有两条固定出路,泾渭分明。
一是公办教师,拥有正式编制,由县文教局统一发放工资,待遇稳定,每月薪资四十多元,在当时属于上等收入。
二是民办教师,没有正式编制,薪资由国家和地方对半分担,国家发放一半,另一半由大队、公社筹资补齐,每月到手三十多元。
而黄卫华的代课教师身份,介于两者之外,是最不稳定、最没有保障的临时工。
代课教师没有编制、没有固定岗位、没有稳定待遇,每月薪资仅有二十元,是三类教师中待遇最低、地位最尴尬的存在。
顾名思义,代课就是临时顶替、随缺随补,哪里缺老师就去哪里顶岗。
正如当年广为流传的口号一般: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短短数年,黄卫华先后辗转三个学校代课。
有的是原有老师生病休养、岗位空缺,有的是戴帽子中学扩招、师资缺口巨大,却无法分配正式编制教师,只能靠代课老师填补空缺。
即便当了老师,他依旧摆脱不了农村社员的身份束缚。
农忙双抢时节,所有村民、包括临时任教的代课老师,都必须参与生产队集体劳动,没人可以例外。
因为平日在校代课,无法参与日常田间劳作,生产队有明确规定。
黄卫华每月二十元的微薄工资,必须固定上交十元给生产队,才能保留社员身份,正常分配口粮、柴草和各类农业物资。
一半工资上交集体,剩下十元便是他每月所有的生活费,日子过得拮据又拘谨。
唯一的盼头,是当时政策留有的一条出路:代课教师可以通过公开考试转正,成绩优异者能够转为民办教师,获得更稳定的待遇。
为了稳住生计、改变命运,黄卫华咬牙报名了民办教师转正考试。
凭借多年的教学积累和扎实的学识,他一路过关斩将,硬生生考出了全县第一的绝佳成绩。
就在他等待转正通知、即将摆脱临时工身份的关键时刻,一封突如其来的信件,彻底打乱了他的人生规划。
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跨越山海,悄然送到了县文教局。
一切的转机,都始于1977年9月那个寻常的午后。
那日放学后,夕阳西斜,晚风微凉,黄卫华骑着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坑洼的乡间土路往家赶。
村口的高音喇叭骤然响起,洪亮的广播声穿透田野,传遍十里八乡,播报着一则颠覆无数青年命运的重磅消息。
国家正式恢复全国统一高考,取消推荐入学,无论是历经十年动荡的老三届,还是刚毕业不久的新三届,全部拥有平等报考资格。
听到广播的那一刻,黄卫华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浅痕,心脏狂跳不止。
压抑多年的求学火种,在这一刻,重新熊熊燃烧。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报名参战,牢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相比其他荒废学业多年的考生,常年任教、深耕知识领域的黄卫华,有着天然优势。
他的知识从未彻底搁置,始终保持着学习和授课的状态。
但十年动荡打乱了所有教学节奏,很多细碎知识点早已模糊遗忘,不敢轻敌的他,拒绝裸考应试。
他主动报名加入高中母校的高考复习班,跟着往届老师系统复盘,一点点捡拾回散落多年的知识点。
复习的过程中,黄卫华愈发清醒,褪去了往日的自负,多了几分沉稳与谦逊。
纵然他常年教授高中数学,教学经验丰富,可当年的高中教学太过粗浅,很多核心知识点压根没有普及到位。
平面几何辅助线技巧、立体几何空间推演、高阶因式分解、十字相乘法这些核心考点,他上学时几乎没有学懂学透。
很多实用的解题方法,都是他任教后,发现自己无法精准给学生授课,才翻出姐姐留存的旧课本,熬夜自学、反复钻研才彻底掌握。
可以说,他大半扎实的数学功底,都是靠自学和进修打磨出来的。
相较于擅长的数学,他的其他科目基本属于半裸考状态。
尤其是物理,短板极其明显,仅掌握基础的光学和浅显力学知识,复杂的电学、磁学内容,全是他抽空自学拼凑,不成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