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校园里便形成了固定的男女互换模式,默契又现实。
每月月初票证发放完毕,男生就会主动找相熟的女生,用自己富余的菜票兑换对方结余的饭票。
对男生而言,多一张饭票,就能多一口主食,就能多扛一阵子饥饿。
对女生而言,多一点菜票,就能多吃一份好菜,改善清淡的伙食。
这是属于那个贫瘠年代,大学生之间最公平、最温情的互助交易。
但总有一部分同学不懂规划、贪图一时口腹之欲。
月初刚拿到饭菜票,就立刻放开肚皮挥霍,专挑红烧肉、鸡肉鱼肉这类贵价硬菜吃。
短短十来天,大把的票证就挥霍一空,后半段日子彻底陷入绝境。
月底没钱没票,只能啃着家里带来的咸菜、干硬窝窝头,勉强充饥度日。
这般狼狈窘迫的模样,总会被同班同学善意调侃。
有人摇头笑道:“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立刻有人接梗打趣:“老子曰:孔子说得对!”
轻松的玩笑话,瞬间传遍整个食堂,引来满堂哄笑,冲淡了几分温饱的窘迫。
玩笑归玩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人能肆意挥霍票证。
不管男生女生,每个人的日子都精打细算,一丝一毫不敢浪费,月底的拮据是谁都躲不开的难关。
女生天生擅长持家过日子,比男生更懂得规划利用每一张票证。
月底结余的菜票,她们从不会白白浪费,除了兑换鸡蛋,还有别样用处。
临近学期末,几个女生凑着富余的菜票,在食堂换各式食材。
她们本就心灵手巧、擅长厨艺,回到寝室简单加工,就能做出一道道秘制私房小菜。
饭点的女生寝室,书香混着饭菜香,轻轻缭绕、久久不散。
诱人的香味飘满整片宿舍楼,馋得隔壁男生纷纷凑上前,厚着脸皮蹭一口热饭。
清贫的求学岁月,也在这烟火气的加持下,多了几分温暖鲜活的滋味。
青春的美好、同窗的温情,让一张张冰冷的票证,变得浓郁似蜜。
可再温柔的烟火气,也掩盖不了最现实的困境——吃不饱,是一代人的常态。
为了一日三餐、一口饱饭时时发愁,是黄卫华这辈年轻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黄卫华算不上真正挨过饿的人,父母勤恳顾家,从未让他饿过肚子。
但那种永远差一口、永远半饱不饱的饥饿感,贯穿了他的整个少年青春。
他自小家里人口众多,一家八口人挤在一起吃饭,口粮本就捉襟见肘。
他幼年时还赶上过村里吃大锅饭的时期,最懂粮食的珍贵。
天还未亮透,母亲就端着大搪瓷脸盆,匆匆赶往生产队食堂打粥。
打回来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母亲最先盛出一大茶杯,留给辛苦劳作的父亲。
剩下的稀粥,小心翼翼分给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最后只剩浅浅一碗,留给自己。
为了多挣一口口粮,母亲拼尽了全力,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有一次生产队长派人去队里筛米,完工后能额外奖励二两米。
就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二两米,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抱着年幼的黄卫华,在米仓忙活了一整个上午。
奈何忙活结束赶去分粥时,天色已晚,食堂的粥早已被分光,一滴不剩。
一家人的午饭,最终就只剩辛苦换来的二两米。
二两干米,如何养活整整一家八口?
母亲只能拼命加水稀释,再把上山采来的野菜切碎,全部倒进锅里同煮。
一锅清汤寡水的野菜稀粥,就是一家人整整一天的口粮,勉强糊口度日。
为了撑起这个家、让孩子们多吃一口饭,父母穷尽办法、四处挖潜求生。
父亲常年在生产队跟着老木匠帮工,吃苦耐劳、勤学苦练,悄悄练就了一身木工手艺。
手艺学成后,父亲被生产队正式留用,总算能每月多分到一些额外口粮。
靠着这份额外收入,家里紧绷的温饱难题,才稍稍得到缓解。
后来村里公共食堂解散,政策稍有松动,允许社员私下开垦荒地种粮。
父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每日天不亮出门,深夜才踏月归家。
山坳边角、溪流两岸、荒坡空地,只要能开垦的闲置土地,全都被他们平整出来。
地里种上耐旱高产的玉米、番薯、土豆,用来弥补生产队口粮的不足。
村里乡亲纷纷效仿,人人开荒种地、勤恳劳作。
短短半年时间,家家户户的粮缸都充实了不少,终于摆脱了日日挨饿的困境。
可安稳日子没过两年,新的政策下达,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希望。
村里明令禁止私人开垦荒地,认定这些自主开垦的土地是“资本主义尾巴”,必须彻底割除。
村民们满心不甘、满腹怨言,却没人敢违抗大队的硬性规定。
一块块好不容易开垦、养熟的良田,被迫彻底荒芜,重新变回荒坡野地。
后来每逢暑假,黄卫华回村参加生产队劳动,父亲总会指着那些荒地叹息。
一遍遍跟他念叨,哪一块是当年连夜开垦的,哪一块曾经养活了一家人。
那时村里依旧留有自留地,每家每户统一标准,严格限定七厘二,多一分都不许有。
全村上千亩水田、成片山地,人均水田足有一亩,可分到百姓手里的自留地,寥寥无几。
肥沃平整的良田全被生产队统一管控,分给村民的自留地,全是缺水少肥的山岭薄地。
就是这区区七厘二的薄地,家家户户都当成救命宝地,精心伺候、分毫不敢怠慢。
既要种出全年吃用的蔬菜,还要挤出土地种粮食,补齐口粮缺口。
为了保住微薄的收成,村民们自发抱团,合力挖井引水。
硬生生在贫瘠的山岭间打出泉水,滋养着仅有的自留地,保住了全家的温饱希望。
日日辛苦劳作、夜夜疲惫奔波,到头来却依旧填不饱肚子。
这种极致的反差,是黄卫华从小到大,最深刻、最扎心的记忆。
也正因亲身经历过极致的饥饿与贫瘠,他年少时就常常思索种地增产的门道。
如何改良土地、优化种子、提升水田单产,如何最大限度挖掘土地潜力。
他心里藏着一个旁人不知的朴素梦想:当上生产队小队长,带着全村人吃饱饭、不挨饿。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无数个日夜反复浮现,支撑着他努力前行。
上学时,别的同学敷衍应付的劳动课,他永远听得最认真、学得最扎实。
种地、育苗、施肥、管护,所有农耕技巧,他都用心熟记、反复钻研。
他满心以为,学好本事、扎根乡村,就能实现初心,改变村里的温饱困境。
可命运终究另有安排,高中毕业的他,没能如愿当上生产队小队长。
一纸分配通知,让他成了一名乡村教师,扎根讲台、教书育人。
那个藏在心底多年,想要带领乡亲吃饱饭的朴素梦想,只能悄悄搁浅在岁月里。
直到他踏入大学校门,拥有了城市户口、稳定口粮,才真正摆脱了日日挨饿的恐惧。
但刻在骨子里的勤俭、对粮食的敬畏、对温饱的执念,早已伴随他一生,再也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