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女士狼狈落魄、悔不当初的模样,潘瑕的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怜悯。
但这份柔软刚冒头,就被那天当众被嘲讽、被无端刁难的屈辱画面狠狠碾碎,消散得一干二净。
盛夏的风裹着燥热的气息吹在脸上,潘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蹭过掌心薄薄的茧子,心底没有半分同情,只剩满心的通透和解气。
这就是老天有眼,恶人自有恶人磨!
张女士落得如今下场,半分不冤,全是自作自受!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半点自己的主见,脑子混沌得像一团浆糊,遇事从不懂得独立判断,别人随便三言两语挑拨,她就乖乖被牵着鼻子走。
这般活着,和没有思想、任人操控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明明识人不清,撞上了满心算计的坏人,不仅不知警醒,反而死心塌地替对方卖命,被人拿捏利用、卖得彻底,到头来还傻乎乎地帮别人数钱,甚至卑微跪求对方肯收纳自己这份无用的忠心。
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活得窝囊、活得卑微,一辈子都在做别人的附庸和奴隶,没有自我,没有底线,最后落得凄惨收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半点不值得旁人同情。
潘瑕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眼底清冷一片,没有半分波澜,彻底将张女士的闹剧抛在了脑后。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能安稳走到今天,全靠郝震甲的帮扶。
所以无论旁人落得何种下场,不管世事如何荒唐,她都绝对不会对郝震甲有半句怨言,更不会有丝毫不满。
那日和张女士当众争吵、闹出风波过后,郝震甲怕她受委屈、错失机会,当即就亲自带着她,踏进了平日里普通人根本难以靠近的钢铁厂大门,专程引荐她见厂里的一把手厂长。
厚重的铁皮大门泛着冰冷的铁锈光泽,门口站岗的保安身姿挺拔、神情严肃,厂区内机器轰鸣的巨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扑面而来的是重工业时代独有的厚重、肃穆气息。
也是在厂长的办公室里,潘瑕第一次真切摸到了1978年高考最真实的紧张脉搏。
1977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无数积压了十年的考生蜂拥而上,录取率低得吓人,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极低的上岸概率,给了1978年所有备考考生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压力。
所有人都怕错失这来之不易的翻身机遇,所有人都想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出路。
为了牢牢攥住这次机会,全国各地的考前补习班、突击冲刺班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密密麻麻冒了出来,遍地皆是。
但这个年代的补习资源,有着极其严苛的壁垒,半点都不普惠。
市面上所有的补习班级,几乎全都是各个单位、学校自主组织创办的,外人根本无法插足,也难以蹭到资源。
公办学校底蕴充足,条件得天独厚。
不仅有规整明亮、桌椅齐全的固定教室,有充足的灯光和场地,更有一批经验老道、深耕教学多年的资深师资力量,教学资源极其丰厚。
可反观钢铁厂这种重工单位,条件就简陋窘迫太多了。
厂里常年以炼钢生产为核心任务,流水线作业日夜不停,工人三班倒连轴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财力投入教学补习。
无论是教室、灯光、桌椅这类硬件设施,还是授课老师、教学经验这类软件资源,全都严重短缺。
在厂区高考补习这件事上,钢铁厂起步晚、底子薄,等反应过来要抓紧培养厂里的年轻考生、争取多出几个大学生的时候,周边优秀的任课老师早就被各大学校、机关单位抢空了。
厂里愿意出钱、出补贴,却压根抢不到靠谱的授课老师,陷入了有钱没处花、有心无力的尴尬困境。
就在厂长一筹莫展、整日为补习师资发愁的时候,顺利考上大学、拥有实打实高考上岸经验的潘瑕,成了他眼中最合适、最完美的人选。
面对厂长审视、试探的目光,潘瑕没有半分怯场,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又笃定,字字句句都透着十足的底气。
“厂长,您尽管放心。”
“我亲身经历过高考,清清楚楚知道高考的核心考点是什么,高频题型、易错题型我全都摸得透彻,也最清楚怎么在最短时间里抓取核心知识点。”
“我能带咱们厂的考生事半功倍高效复习,绝对尽全力,让咱们钢铁厂今年考上大学的人数,远超周边其他单位!”
她眼神清亮坚定,没有半分浮夸吹嘘,历经寒窗苦读和高考厮杀沉淀出的底气,稳稳压住了场面,让原本心存试探的厂长瞬间放下了大半顾虑。
厂长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眉眼间满是舒展和满意。
他当即点头,初步敲定了这件事,让潘瑕先回去安心等消息。
厂里会立刻统筹调配场地,等腾出空闲的房间、规整好简易教室后,第一时间通知她上岗授课。
走出戒备森严的钢铁厂大门,耳边嘈杂的机器轰鸣声渐渐远去,郝震甲才放慢脚步,低声跟潘瑕道出了内里的隐情。
厂长之所以这么痛快敲定她这个临时老师,最核心的原因,不是厂里缺老师,而是厂长的独生子今年也要参加高考。
那孩子从小家境优渥,被宠得无法无天,在学校里成绩常年垫底,调皮捣蛋是家常便饭,学校老师压根管不住、也不敢深管。
厂长心里焦急万分,知道儿子底子极差,放任自流绝对考不上大学。
与其让他在学校混日子、被松散的环境彻底荒废,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找靠谱的人一对一盯着补习,还有一线逆袭的机会。
潘瑕听完这番内情,脚步微微一顿,低头沉吟了片刻。
瞬间,她心里就有了一套完整、稳妥,且专门针对这类顽劣差生的教学法子。
她太清楚这类被家人宠溺、顽劣叛逆的少年心性了。
越是强硬打压、严厉批评,他们越是逆反抵触,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弃学习。
唯有顺其心性、循序渐进,找准突破口,才能彻底扭转他的心态。
没过几日,潘瑕就顺利收到了钢铁厂的正式代课通知。
因为厂里师资极度短缺,能上岗的老师寥寥无几,潘瑕一人直接扛起了语文、数学两门核心主课的授课重担。
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节奏极其紧凑。
每周整整十二节课,周一到周六每晚准时开课,一天两节课,一节课足足六十分钟,绝不敷衍缩水。
对应的课时待遇在当下已然十分可观,每一节课,她能拿到五毛钱的课时费。
在这个工人月薪仅有三四十块的年代,一晚一块钱的收入,已经远超绝大多数临时工的薪资,是实打实的高薪副业。
上岗授课之后,潘瑕始终牢记自己的核心任务,格外关照厂长的独子林强。
每晚所有课程结束,别的学员陆续下课离场,她都会特意留出整整半个小时的专属时间,单独给林强一对一查漏补缺、针对性辅导。
她心里清楚,这少年的底子差得超乎想象。
长久以来,林强仗着父亲是钢厂厂长,家境优渥、有权有势,在学校里肆意张扬,整日逃课打闹、惹是生非。
正经的学业半点不学,调皮捣蛋、嚣张跋扈的本事样样精通,妥妥的街头二流子模样。
校内老师碍于厂长的面子,不敢严厉管教,同学更是不敢招惹,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他无法无天、懒散厌学的性子。
但对付这类天资不差、只是心性顽劣的差生,潘瑕早已熟能生巧,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从不严厉批评、从不打压否定,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开启了无限包容、正向鼓励的教学模式。
不管林强基础多薄弱、错题有多少、知识点多生疏,她永远能精准找到他的闪光点,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和肯定。
林强的语文基础一塌糊涂,生字默写错漏百出,课文背诵磕磕绊绊,阅读理解更是一窍不通。
潘瑕从不纠结他的错题和漏洞,反而盯着他工整的字迹不断夸赞。
哪怕只是比上次少写了一个错别字,哪怕只是坐姿端正了片刻,她都会当众表扬,反复肯定他的进步。
她还频繁借着课堂板书的机会,点名让林强上台书写题目答案。
不管写得对错多少,下台之后必然是一番真诚恳切的赞美,一点点帮他找回学习的自信心和荣誉感。
面对一塌糊涂的数学成绩,潘瑕更是有着专属的引导方法。
她刻意摒弃复杂晦涩的难题,专门为他挑选最基础、最简单、最贴合课本的题型。
每一张专项练习卷,难度都贴合他的基础,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到最后,林强的卷子几乎次次都能拿满分。
鲜红的满分分数落在雪白的卷面上,格外刺眼夺目,让从未体会过学习成就感的林强,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并不笨,甚至比旁人还要优秀。
这种实打实的满分荣耀,彻底勾起了他的好胜心和求知欲。
至于晦涩难懂的物理知识,潘瑕更是跳出枯燥的课本理论,从不照本宣科。
她专门结合钢厂的生产场景、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的现象举例讲解。
用炼钢的热胀冷缩、机器的传动原理、水流的压力变化,拆解生硬的物理公式和知识点。
所有内容都贴合林强熟悉的环境,通俗易懂、生动有趣,让他瞬间就能听懂、看透原理。
这一套精准拿捏心性、循序渐进的教学打法下来,奇效立显。
短短半个月时间,林强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吊儿郎当、嚣张叛逆、整日惹是生非的痞子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的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上课刷题、听课学习,课余时间也不再乱跑乱窜,乖乖坐在教室里埋头做题、翻看笔记。
整个人彻底沉浸在了学习之中,心性愈发沉稳踏实。
厂长亲眼目睹儿子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的忐忑焦虑,变成了如今的满心狂喜。
他心里清楚,能把自己这个顽劣成性的儿子教好,潘瑕的本事远超普通代课老师。
心里感激不已的厂长,当即二话不说,直接给潘瑕上调了课时费,待遇比最初约定的还要丰厚不少。
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和辅导深入,潘瑕渐渐发现了一个颠覆自己认知的真相。
林强不是笨,也不是没有学习天赋。
他纯粹是从前心思从未放在学习上,整日贪玩放纵,白白荒废了自己的绝佳天资。
抛开懒散顽劣的性子不谈,他的头脑极其灵光,悟性远超普通备考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