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活不了了(1 / 2)

这段时间,吕筱云心里一直揣着一份沉甸甸的踏实,是嫁入赵家这么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

最让她欣慰的是,外出沉寂过一阵子的林森,彻底变了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懦弱木讷,变得开朗硬气了不少。

以前的林森,性子软得像面团,公婆哪怕随口数落几句、拿捏两句,他也只会闷头忍着,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任由旁人欺负。

可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公婆说话太过刻薄、事事都想压他一头,林森当场就会硬气顶回去,道理掰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再也不会任由旁人拿捏委屈自己。

每一次看着丈夫挺直腰板、护着小家的模样,吕筱云的心底就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与幸福。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身边有个能撑腰、能扛事、愿意护着自己的男人,究竟是何等安稳的滋味。

不再是她一个人咬牙硬撑风雨,不再是她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咽进肚子里,这个家,终于有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日子刚刚有了起色,一桩实打实的好机遇,就悄无声息落到了林森头上。

这天,吕筱云带着孩子回娘家走亲戚,恰好碰上许久未见的姑家表哥回乡探亲,顺带回村里招收工人。

这位表哥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也是人人都佩服的实干狠人。

他十五岁就背着破旧的布包袱外出闯荡,没学历、没背景、没人帮衬,从最底层的苦力一步步熬出来。

早些年在小饭馆洗过整整一年的碗,寒冬腊月冰水刺骨,双手常年冻得红肿开裂,布满细密的裂口冻疮。

也在街头摆过水果摊,风吹日晒、淋雨挨冻,被城管追赶、被地痞刁难,赚的都是血汗辛苦钱。

最苦的时候,他在建材厂抡大锤劈铁,沉重的铁锤日复一日砸在坚硬的铁块上,震得虎口开裂、手臂发麻,常年落下酸痛的旧疾。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实打实的手艺,表哥硬生生从底层苦力熬成了远近闻名的包工头,手里握着不少稳定工程,人品和口碑在十里八乡都是顶尖的。

表哥一进村,就听闻林森返乡后一直在周边干建筑零活,靠劈铁、搬砖、打杂养家糊口。

他特意找到夫妻俩,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形结实、眼神踏实的林森,当即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惋惜和笃定。

“林森,你这人身板硬朗,手上有劈铁的硬手艺,是块实打实的好材料,别在家门口干零散小活蹉跎了,白白浪费一身本事。”

表哥语气诚恳,带着过来人笃定的底气,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跟我出去干,我现在手上工程多,常年缺靠谱的熟手,我自己现在闲下来都要亲自抡大锤干活。”

“你跟着我,绝对吃不了亏,我这人做事规矩,全年工钱绝不拖欠,年底一次性结清,我们工地的工钱,都是实打实的现金,往年年底工人拿钱,都是用麻袋往家装。”

说起薪资待遇,表哥底气十足,句句属实。

“你可以去镇上信用社打听,每到年根底下,我们工地的工人排队存钱,队伍能从信用社门口排到大街上,整个公社没人不知道我靠谱。”

吕筱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早已动了心思。

她早就听过表哥的名声,为人仗义、做事公道,从不克扣工人血汗钱,跟着他干活的乡里乡亲,就没有一个吃亏受委屈的。

有这样靠谱的亲人照拂带着林森,她一百个放心。

似乎看穿了吕筱云的顾虑,表哥笑着拍了拍胸脯,眼底满是真诚,字字句句都是郑重的承诺。

“妹子你放心,我手下那十几个工人,吃住全都在一起,我管得极严。”

“我心里有数,要是我亏待了跟着我干活的乡里乡亲,年底人家拿不到血汗钱,回家被老婆孩子埋怨,那就是我做人不地道,我丢不起这个脸。”

这份坦荡又实在的承诺,彻底打消了吕筱云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当即点头应声,语气轻快又郑重。

“好哥,我信你!我回家就跟林森好好商量,尽快给你准信。”

“行!妹子,哥等着你的回信。”表哥爽朗应下,眼底满是笃定。

回去的路上,吕筱云跟林森说起这件事,林森听完当即乐开了花,满心都是期盼。

他打心底愿意跟着表哥外出打拼。

家里日子本就拮据,处处要用钱,孩子上学、日常开销、人情往来,样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出去跟着靠谱的亲人干活,能多赚不少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彻底好起来。

更何况是自家亲表哥,知根知底、人品过硬,远比跟着外面陌生的包工头干活稳妥百倍,完全不用怕被坑、被压榨。

确定好外出干活的事后,林森立刻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

破旧的帆布行李袋里,只装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两双耐磨的劳保胶鞋,再无其他多余物件,简陋得让人心酸。

临行前,平日里沉稳硬朗的林森,像是舍不得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蹲下身,一把抱住年幼的女儿如意。

他把脸蛋紧紧贴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脸上,一遍又一遍温柔地亲吻,动作笨拙又虔诚,舍不得松开。

小小的如意似懂非懂,乖乖搂着爸爸的脖子,软糯的小脸蹭着他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

吕筱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心底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无奈。

她心里清楚,谁愿意背井离乡、抛下妻儿在外奔波劳碌?

说到底,都是清贫苦涩的生活逼的人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咬牙远行。

林森一走,压在吕筱云心头许久的那块巨石,也悄然落地。

曾经那些难堪、委屈、压抑的过往,那些让人抬不起头的糟心事,总算能彻底翻篇了。

可吕筱云万万没有料到,命运的捉弄从来不会停歇,旧的苦难刚过,新的风浪已然悄然袭来。

林森外出务工没几天,村里就炸开了锅,一堆不堪入耳、颠倒黑白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般席卷了整个村子。

所有谣言的矛头,都死死对准了吕筱云和村里的武大海。

村里人向来最爱嚼舌根、看热闹,无事都能凭空捏造三分闲话,如今有了模糊的由头,更是越传越离谱、越说越难听。

那些长舌妇、闲汉聚在村口、树下、河边,添油加醋肆意抹黑,把清白的人说得污秽不堪。

短短几天时间,莫须有的谣言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几乎人人都在私下议论,字字诛心,狠狠戳着吕筱云的脊梁骨。

吕筱云整日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忙农活,兢兢业业守着小家,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龌龊闲话。

她本以为日子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娘家悄然酝酿,即将彻底砸垮她的心神。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吕筱云把女儿如意安稳送到村口小学上学后,就匆匆折返回家,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赶工缝制一件换季的新衣。

竹制的针线笸箩摆在腿边,各色细线、生锈的顶针、磨光滑的剪刀整齐摆放,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布料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她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只想趁着空闲多做点活,省下几分钱补贴家用。

就在她埋头赶工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大喊。

“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吕筱云的娘家妹妹一路狂奔,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喘得急促,冲进院子就死死拉住她的胳膊。

妹妹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让人头皮发麻。

“姐,小磊哥爬到屋顶上去了!他说要跳下来!死活都不肯下来!爹娘在不及了!”

小磊,是她唯一的亲弟弟,也是吕筱云从小到大最疼、最寄予厚望的亲人。

闻言的瞬间,吕筱云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整个人瞬间彻底乱了阵脚。

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布料上,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手脚瞬间僵硬发麻。

她来不及多想,顾不上收拾散落的针线活,顾不上跟屋内午休的公婆打一声招呼。

猛地站起身,拔腿就跟着妹妹往外狂奔,鞋底狠狠擦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尘土。

一路上,她的心狂跳不止,无数可怕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窜出,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敢想,也不敢赌,生怕晚一步,就会彻底失去自己的亲弟弟。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对吕筱云来说,却像熬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刚冲到娘家村口,远远就看到自家老屋前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抬着头,盯着屋顶的方向,议论声、叹息声、惋惜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压抑。

吕筱云猛地抬头,视线瞬间锁定屋顶,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亲弟弟小磊,此刻像疯了一般,孤零零蹲在高高的屋脊正中央。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瘦弱,原本朝气蓬勃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双眼通红肿胀,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绷得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身下的屋顶,碎瓦散落一地,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屋顶,不少瓦片已经被他砸得彻底碎裂。

显然,他在屋顶上,已经崩溃挣扎了许久。

小磊的嗓子早已哭得沙哑干涩,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嘶吼着,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都给我滚开!谁都别过来!再敢上前一步,我直接跳下去!别怪我溅你们一身血!”

决绝的喊声回荡在整个村口,凄厉又绝望,听得围观的村民阵阵心惊,无人敢轻易上前。

老屋门前的空地上,吕筱云的爹娘早已哭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两位老人头发花白凌乱,衣衫沾满尘土,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抬头望着屋顶的儿子,满脸绝望无助。

他们一遍又一遍低声央求,声音嘶哑无力,苦苦劝说儿子下来,不要做这傻事、绝事。

那副苍老无助、悲痛欲绝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酸。

“小磊啊,我的儿,你快下来!爹娘求求你了,千万别想不开啊!”

就在这极致压抑、绝望的氛围里,吕筱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屋顶嘶吼出声。

“小磊!”

这一声呼喊,穿透了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带着发自心底的紧张、焦急与心疼,清亮又有力。

瞬间,全场所有围观村民的动作齐齐停滞,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快步冲来的吕筱云。

就连蹲在屋脊上、正抬手砸瓦泄愤的小磊,动作也骤然僵住,彻底停下了所有挣扎。

围观的细心村民能清晰看到,少年紧绷的侧脸肌肉剧烈抽动了好几下。

原本强撑着倔强、不肯示弱的少年,在听到姐姐声音的那一刻,所有坚硬的伪装彻底崩塌。

下一瞬,他埋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比之前更加崩溃、更加委屈、更加绝望。

看着弟弟崩溃痛哭的模样,吕筱云心头又气又疼,脚步不停,仰头对着屋顶高声喊话,语气严厉却满是温柔。

“小磊,你看看底下的爹娘!你非要逼得他们跟着你一起去死吗?”

“是男人就该顶天立地,遇事迎难而上,不是窝囊的寻死觅活!天底下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跨不过去的难关!”

“你有什么委屈、什么难处,通通下来跟姐说!只要姐在,就一定帮你解决!别钻牛角尖,别做傻事!”

“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寻死觅活,你自己看得起你自己吗?你就算真的跳下去了,所有问题就能解决吗?只会让全家人跟着你痛一辈子、悔一辈子!”

见小磊依旧情绪崩溃、不肯动容,吕筱云索性狠下心,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决绝,直击少年心底。

“你要是真的想死,那就尽管跳!我绝不拦你!”

“但我把话放这,你今天要是敢跳下去,我就带着爹娘、带着整个家,陪你一起去死!咱们一家人,黄泉路上结伴走!”

狠话出口,效果立竿见影。

屋顶上崩溃大哭的小磊,身体猛地一震,哭声渐渐微弱,眼底的决绝多了几分迟疑和松动。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吕筱云抓住了唯一的救人机会。

她不再多言,脚步飞快,绕到老屋后方。

屋后堆着一垛晒干的麦秸,是村里人秋收后留存的干草,堆得又高又厚,蓬松柔软,是村里最常见的农家储物垛。

吕筱云踩着麦秸垛的凸起,手脚麻利地向上攀爬,动作熟练又迅捷。

小时候,她和弟弟、村里的小伙伴们常年在麦秸垛旁玩耍、捉迷藏,这里藏着他们整个童年的回忆。

眨眼间,她就顺着麦秸垛爬到屋脊边缘,俯身摸索着快步冲到小磊身边。

不等小磊反应过来,她伸出手臂,狠狠一把死死揪住少年的胳膊,顺势紧紧抱住他单薄的腰身。

“听话,跟姐下去!”

吕筱云死死箍着弟弟,不敢有丝毫松懈,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慢慢朝着屋檐边缘挪动。

确认位置稳妥后,她抱着弟弟,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下方厚实的麦秸垛上。

落地的瞬间,熟悉的触感席卷全身,无数童年记忆猛然涌上吕筱云的心头。

小时候的夏日午后,天气燥热,她最爱的就是躲在村口硕大的麦秸垛里乘凉玩耍。

金黄干燥的麦秸蓬松柔软,像极了后世松软的席梦思,躺在上面暖洋洋的,晒着太阳、吹着微风,惬意又安稳。

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却简单快乐,没有无尽的烦恼,没有压垮人的苦难,一家人安稳和睦。

可时光匆匆,岁月辗转,曾经无忧无虑的姐弟俩,如今却被生活逼得狼狈不堪、濒临崩溃。

村里年年秋收,年年堆起麦秸垛,每一座麦秸垛,都藏着一户人家的悲欢离合。

而脚下这垛陪伴了他们多年的麦秸,早已历经数年风吹雨淋、日晒霉变。

表层看着干燥完好,内里早已沤烂发黑、松软空心,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姐弟俩落地的瞬间,整垛麦秸轰然坍塌,四散摊开,凌乱的干草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