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在虚无里,时间这东西就像肉丸子的智商——时有时无,很不靠谱。
虚无法则在体内运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我对“无”的理解就深一分。但问题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无”,而是“有”。我要让那颗绿豆发芽,得先有土、有水、有光。可虚无里什么都没有,连个屁都没有。
这就很尴尬了。
好比你想种地,但你的田是一片虚空。你想生火,但你的柴是一团空气。你想炒菜,但你的锅是一缕青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黑暗还是黑暗,虚无还是虚无。我在里面,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土豆,开始发芽了,但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只能自己硬撑。
“算了,先回去吃饭。”
我从虚无空间里退出来,回到了七彩塔第一层。
脚一落地,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声。肉丸子趴在灵土区旁边,八条小短腿摊开,一千只眼睛闭着,嘴巴大张,口水流了一地,呼噜声像打雷一样。
七只噬魂虫也挤在一起睡着了。老大趴在老二背上,老二趴在老三背上,老三趴在老四背上,老四趴在老五背上,老五趴在老六背上,老六趴在老七背上,老七趴在地上,七只虫子叠成了一座小山。
我没打扰它们,自己走出七彩塔。
外面已经是晚上了。
杂役处的院子里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些被踩烂的灵草和砸碎的石板照得清清楚楚。杂役弟子们早就回屋休息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灵树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的红烧肉没了,连汤汁都没了,锅底干干净净,像被舔过一样。
我扭头看向七彩塔的方向。
肉丸子的呼噜声从里面传出来,震得七彩塔都在微微发抖。
“这个死肥仔。”
我重新系上围裙,从冰窖里拿出一块灵兽肉,开始切。刀光闪烁,肉片飞舞,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切完肉,我又拿出灵草、灵果、灵葱、灵姜,一样一样地切好,摆在案板上。然后点火、热锅、倒油、下肉。
“滋啦——”
香味又飘出来了。
我刚炒了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七只噬魂虫排成一队,像一条毛毛虫一样从七彩塔里爬了出来。老大打头,老二跟上,老三紧随,老四殿后,老五、老六、老七依次排列。它们一边爬一边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像七个小僵尸。
“你们不是睡着了吗?”
老大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主人炒菜,我们闻得到。睡着也能闻得到。”
“你们这鼻子,比狗还灵。”
老大得意地挺了挺胸:“那是!我们噬魂虫的鼻子,那是天下第一——哎哟!”
它话没说完,被老二一脚踹开。老二冲到灶台边上,趴在酱油瓶上,眼睛发光:“主人,今天做什么?”
“肉不够了,做个回锅肉吧。”
“回锅肉!”七只噬魂虫齐声欢呼,声音尖细得像七根针扎在一起。
它们的欢呼声太大了,把肉丸子吵醒了。肉丸子那圆滚滚的身子从流云宗的杂役处的门给挤了进来。
是的,挤了出来。
杂役处的门本来不小,但肉丸子这一阵子又胖了。它把身子横过来,左边挤一下,右边挤一下,前边顶一下,后边蹬一下,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从门里出来。出来之后,它还喘了几口气,擦了擦汗:“这门该扩建了。”
“是你该减肥了。”
肉丸子装作没听见,飘到厨房门口,一千只眼睛盯着锅里的回锅肉,口水又开始流了。
我炒完菜,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吃。七只噬魂虫围着盘子转,肉丸子直接把脸埋进盘子里吃,那场面,无法用语言形容。
“老大,你刚才在虚无空间里待了好久。”肉丸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油,“练得怎么样?”
“还行。虚无法则又深了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化神?”
“不知道。”
肉丸子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能打赢影殿殿主?”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再不减肥,在流云宗的杂役处的这个门都要给挤坏了。”
肉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埋头吃。
我端着饭碗,看着头顶的星空,心里想着七彩塔的事。
以前在万仙国的时候,星祈村长说过一句话:“这塔不简单,但我最多只能帮你改造第一层。”
我当时没在意。
我以为星祈是谦虚,或者是不想太费力气。毕竟他是万仙国的村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怎么可能连一座塔都搞不定?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谦虚,是真的搞不定。
这塔,根本不是普通的东西。
七彩塔一共七层。我现在在第一层,最基础、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一层。
我以前觉得,我是七彩塔的掌控者,这塔就是我的,我想去哪层就去哪层,想干嘛就干嘛。
结果呢?神识刚探到第六层就被弹回来了,像一只苍蝇撞上了玻璃,撞得头破血流。
哈哈,以前太狂妄自大了。
我以为自己很牛,灭了四个半步化神,毁了四把弑神武器,打死了化神期的血煞血魔,就很了不起了。结果呢?连自己塔的第二层都进不去。
这就像一个厨子,以为自己炒的菜天下第一,结果发现自己连厨房的第二层都进不去——那里面可能藏着更好的锅、更好的灶、更好的食材,但他就是进不去。
憋屈。
但也没办法。
实力不够,就是不够。强闯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那第二层里传来的气息,比血煞血魔还强。我现在进去,就是送菜。
肉丸子吃完最后一片回锅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飘到我旁边,一千只眼睛看着我的脸:“老大,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有不开心。”
“有。你的脸在笑,但你的眼睛没笑。”
我愣了一下。这个死肥仔,什么时候学会看眼睛了?
“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太自大了。”我放下饭碗,靠在椅背上,“以为自己很厉害,结果发现自己连第二层都进不去。这塔一共七层,我现在在第一层,最底下那一层。说出去都丢人。”
肉丸子想了想:“老大,你不是在第一层。你是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你已经比第一层厉害了。”
“有区别吗?”
“有。”肉丸子难得认真起来,“第一层是地,第二层是天。你站在天地之间,虽然上不去,但至少你不在底下了。”
我看着肉丸子,忽然觉得这个死肥仔有时候还挺有哲理的。
“肥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肉丸子得意地晃了晃身子:“肥爷一直很会说话!只是你以前没注意!肥爷可是上古凶兽!上古凶兽不光能打,还能说!肥爷的口才——哎哟!”
一块灵果核砸在它脸上。
“闭嘴吧你。”
第二天一早,我又进了虚无空间。
这次我准备充分了。带了一壶茶、两个灵果、三块肉干、四个馒头。虽然我不知道在虚无空间里能不能吃东西,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我盘腿坐在黑暗里,催动虚无法则。
虚无道韵在体内流转,一圈,两圈,三圈。我的身体又开始变淡,从有变无,从实变虚,从存在变不存在。
这次我打算不出来了。练到大圆满为止。
“龚恩人!龚恩人!你在里面吗?”
王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我睁开眼睛,传音出去:“在。什么事?”
“我……我选好了功法!我想让你帮我看看!”王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选了《混元功》《清风剑法》《灵草培植术》!你觉得怎么样?”
“《混元功》可以,打基础不错。《清风剑法》也还行,至于《灵草培植术》……”我顿了顿,“你是想学种灵草?”
“是!我想帮常芷兰分担一些!她一个人照顾百草堂太辛苦了!”
这家伙,倒是挺懂事的。
“行。你先练着,有什么不懂的问苟胜。或者找玄冥和司寒,我最近在闭关,没事别打扰我。”
“好!龚恩人你好好修炼!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明的声音消失了。我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虚无法则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快,虚无道韵越来越浓。我感觉自己正在从“有”变成“无”,从“实”变成“虚”,从“人”变成“不是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你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你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镜子空了,什么都没有。但你还在。你看不见自己,摸不到自己,但你确定自己还在。
因为你还能想,还能感受,还能运转虚无法则。
这就是虚无吗?
不是真正的无,而是介于有和无之间。不是真正的空,而是介于实和虚之间。不是真正的死,而是介于生和死之间。
有点像炒菜。
菜在锅里,火在灶里,油在滋啦滋啦地响。你说菜熟了吗?还没有。你说菜生吗?也不是。它就在生和熟之间,在那一瞬间,火候到了,菜就熟了。
虚无也是这样。
它在有和无之间,在那一瞬间,法则到了,虚无就成了。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继续运转虚无法则,一圈,两圈,三圈……十圈……百圈……千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一个月。我只知道,我的虚无法则越来越深,越来越浓,越来越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