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7章 蛟龙渡劫(1 / 2)

风来了。

不是从东南西北来的,是从“上”来的。像天裂了一道口子,像地开了一扇门,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倒扣过来使劲抖了抖。那风从万雷山脉的上空灌下来,不是吹,是“砸”。砸在山顶上,砸在云层里,砸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我站在山顶,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

那股风穿过我的身体时,不是凉,不是热,是“空”。像有一只手伸进你的脑子里,把你的记忆、情绪、念头,一样一样往外掏。你记得的事,突然不记得了。你在乎的人,突然不在乎了。你想做的事,突然不想做了。那种感觉,像被人掐住了灵魂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一点一点窒息。

千里之外,那些金丹期的散修最先扛不住。一个老头突然跪在地上,双眼空洞,嘴里念叨着:“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修炼是为了什么?”旁边的人想去扶他,手刚伸出去,自己的眼神也空了。像被传染的瘟疫,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发呆,有人开始脱衣服,有人开始原地转圈,有人开始吃土。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脸色大变,厉声喝道:“都守住心神!这是针对神魂的阴风!是天劫的外围余波!”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切进那些失魂落魄的散修耳中。但没用。该哭的还在哭,该笑的还在笑,该吃土的还在吃土。阴风不停,心神不宁。

孙伟站在一千五百里外的人群里,脸色发白。他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把瓜子,想嗑,手抖得嗑不开。他把瓜子塞回储物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在念经,像在祈祷,像在给自己壮胆。

风更大了。

不是“呼呼”地吹,是“嗡嗡”地震。那股震感从脚底传上来,从小腿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脊背,从脊背传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按在一面巨鼓上,有人在外面拼命敲,你的骨头在共振,你的内脏在共振,你的灵魂在共振。

然后是云。

那些乌云,开始翻腾了。不是“飘”着翻,不是“滚”着翻,是“炸”着翻。像一锅烧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都有一股黑色的气流冲出来。那些黑色的气流在半空中凝聚,变成一条条黑色的触手,张牙舞爪,扭曲蠕动。触手有粗有细,粗的像千年古树,细的像婴儿手臂。它们从云层里伸出来,朝着蛟龙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探过去。

蛟龙盘在天空中,一动不动。它的身体盘成一座山,鳞片上的金光一闪一闪,像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它的眼睛盯着那些黑色的触手,瞳孔里的金色火焰跳了跳,像两颗被风吹动的烛火。

然后,触手动了。

不是“伸”过去,是“抽”过去。像一万条鞭子同时甩出,带着破空的尖啸,抽在蛟龙的身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每一声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火花四溅。蛟龙的鳞片上被抽出一道道白印,有的地方鳞片翘了起来,露出

蛟龙没动。它就这么盘着,任由那些触手抽打。它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像一棵扎根的古树,像一座任凭风吹雨打的山。

云层翻腾得更厉害了。

黑色的云和金色的光搅在一起,像墨水滴进了金粉里,搅成一团混沌。那股混沌在天空中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一个小漩涡,变成一个中漩涡,从一个大漩涡,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蛟龙的头顶。

漩涡在转。天在转。地在转。

那些退到两千里外的散修,有的开始呕吐。不是晕,是天地在转的时候,他们的灵台也在转。灵台是修士的根基,灵台一动,修为就动,修为一动,人就废了。一个金丹期的中年男子,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七窍开始渗血。旁边的人吓得往后退,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那些元婴期的修士,脸色也变了。他们拼命催动灵力,镇压自己的灵台。但灵台这个东西,像一棵树,根扎在丹田里。天在摇,地在摇,树的根就松了。根一松,树就要倒。

一个元婴中期的老者,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旁边的人大惊:“长老!”老者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妨。灵台震动,小伤。”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撼,有不甘。修炼到元婴中期不容易,在这里看一场热闹,差点把灵台看裂了。

那些半步化神的老祖,站在战舰上,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们脚下的战舰,符文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快,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战舰的防御光罩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被石头砸过的玻璃。那些裂纹在蔓延,在扩大,在变密。

一个穿着青袍的老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好强的天威。这不是普通的天劫。”旁边一个紫袍老祖点头:“当然不是普通的天劫。十几万年来第一次化神,天地不会让它轻易成功的。”青袍老祖沉默了一瞬:“我们,要不要往后靠靠?”紫袍老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嘲讽:“你怕了?”青袍老祖没说话。但他的战舰,悄悄往后退了一百里。

其他老祖看见了,有的跟着退,有的不动,有的反而往前进了几十里。往前的是D光州洲的苍梧老祖,他的战舰最大,符文最亮,气势最足。他负手站在船头,白发在风中狂舞,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他的声音很大,像洪钟:“怕什么!天劫越强,蛟龙伤得越重。蛟龙伤得越重,我们的机会就越大!”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那些犹豫不决的老祖心里。好几艘战舰停住了后退的脚步,重新往前靠了靠。

漩涡更大了。

从千里之外看过去,整个万雷山脉的上空,都被那个巨大的漩涡覆盖了。漩涡的颜色不是黑的,不是灰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把黑色、紫色、金色、血色搅在一起,搅成一种让人看了就心悸的颜色。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然后,那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是“唰”地一下,猛然睁开。眼睛是金色的,金得刺眼,金得灼人,金得像用太阳的核心炼成的。眼睛里有瞳孔,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像龙的眼睛,像天的眼睛。那只眼睛盯着蛟龙,瞳孔微微收缩,像猎手盯住了猎物,像屠夫盯住了牲畜,像死神盯住了亡魂。

蛟龙也盯着那只眼睛。两对金色的眼睛,隔着一片虚空,遥遥对视。

一边是天之眼,一边是地之龙。

对视持续了三息。三息之后,那只眼睛,眨了。不是普通的眨,是“眯”。像一个人眯起眼睛打量对手,像一只猫眯起眼睛盯着老鼠,像一把刀眯起眼睛瞄准目标。眯眼的瞬间,整个天地的威压,翻了一倍。

两千里外,那些金丹期的散修,直接趴下了一大半。不是跪,是趴。脸贴着地,屁股撅着,双手抱着头,像遇到了地震的鸵鸟。他们的灵台在颤抖,丹田在颤抖,神魂在颤抖。有人开始哭爹喊娘,有人开始念经诵佛,有人开始写遗书。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玉简,贴在额头上,开始录遗言:“娘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来看热闹。家里的灵石藏在床底下第三个格子里。隔壁老王欠我三千灵石,你记得去要。还有……”

话没说完,威压又翻了一倍。

玉简“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一千五百里外,那些元婴期的修士,脸色白得像纸。他们拼命催动灵力,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罩。但防护罩在威压的挤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鸡蛋壳被一只大手慢慢捏紧。一个元婴初期的女修,身上的防护罩突然碎了,像肥皂泡一样“啵”地一声破了。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渗着血。

千里之外,那些半步化神的老祖,战舰上的防御光罩也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裂纹。裂纹像蛛网,像树根,像干涸的河床,从光罩的中心向边缘蔓延。战舰上的阵法师们拼命催动阵法,填补裂纹,但填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裂纹蔓延的速度。一个阵法师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嘴里念着咒语,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的手指突然一顿,低头一看,食指上的指甲裂了。不是断了,是“碎”了。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碎成了一片一片。他脸色大变,嘶声喊道:“老祖!撑不住了!”

苍梧老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天空虚虚一按。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战舰的防御阵法中。那些快要崩溃的裂纹,突然停住了蔓延。然后,一点一点,开始愈合。阵法师瞪大了眼睛,嘴唇在哆嗦:“这……这是……”

苍梧老祖没有回答。他的手还举着,五指还张着,像一个撑天的巨人。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他只是暂时稳住了战舰的防御。真正的天劫,还没开始。

云层里,那只金色的眼睛,彻底睁圆了。瞳孔缩成一条缝,像一把竖起来的刀。然后,雷响了。

不是“轰隆隆”的闷雷,不是“咔嚓嚓”的霹雳。是天地初开时那一声“爆炸”。那声音,像有人把一万座山同时炸碎,像有人把一万片海同时蒸干,像有人把一万颗星辰同时捏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同时炸开的。

两千里外,那些金丹期的散修,有一半直接晕了过去。不是吓晕的,是震晕的。他们的耳朵里流出鲜血,鼻子里流出鲜血,眼睛里流出鲜血。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一千五百里外,那些元婴期的修士,有一半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得很大,像一条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们的灵台在震动,丹田在震动,元婴在震动。有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元婴差点从丹田里跳出来。

一千里外,那些半步化神的老祖,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大变。苍梧老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紫袍老祖的瞳孔,猛地收缩。青袍老祖的战舰,又往后退了两百里。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声雷。

雷声还没落,雷光就到了。

不是一道一道的闪电,是一根一根的雷柱。从那只金色的眼睛里,从那个黑色的漩涡里,从整片翻腾的云层里,同时劈了下来。一根,两根,三根,十根,百根,千根,万根。密密麻麻,像一片由雷电组成的森林。

那些雷柱,每一根都有水缸那么粗。不是普通的水缸,是那种能装十石米的大水缸。雷柱的颜色不是白的,不是蓝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白到了极致变成了透明,像蓝到了极致变成了紫黑,像所有颜色的尽头,那种混沌的、原始的、不可名状的颜色。

雷柱劈下来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不是“嘶”的一声,是“哗啦”一声。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从中间撕开,裂口处冒着青烟,青烟里闪着火星。空间的裂痕在雷柱周围蔓延,像玻璃上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开片,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那些裂痕里,透出一种黑色的光。不是黑光,是光的反面,是光的尽头,是光的坟墓。

蛟龙仰起了头。

它的龙角上,金光大盛。那金光不是柔和的光,是锋利的光。像两把从龙角里拔出来的剑,迎着漫天的雷柱,狠狠地劈了上去。金光和雷柱撞在一起。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了耳朵听不见的地步。像一个人站在瀑布底下,反而听不见水声。像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反而听不见喊杀声。

那种“大音希声”的寂静,持续了一息。一息之后,声音才到。那声音,像天塌了,像地陷了,像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