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菁忽然想起太后那张永远温和端庄的脸，想起她对叶展颜言听计从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能在宫里活这么久、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至于王彧，”叶展颜继续说，“他不是周淮安的旧部，他是朝廷的臣子。周淮安以为王彧欠他的人情，但实际上，王彧欠的人情早就还清了。现在王彧帮我们，不是因为欠谁的人情，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做的事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当然，我也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信任’两个字上。”

“贾羽在长安会盯着青鸾，程立会盯着安赢，合谷亮太会盯着王彧。”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双眼睛，每个人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棋盘上。”

“这就是布局……不是靠一个人聪明，是靠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然后让对手觉得，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赵劲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末将还是觉得，打仗比这个简单多了。”

叶展颜和卫菁同时笑了。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正堂里飘了几息就散了。

“打仗是明的，这个是暗的。”叶展颜说，“但道理是一样的……虚虚实实，攻其不备。右贤王也好，周淮安也好，只要他相信了他看到的东西，他就已经输了一半。”

亲兵从外面跑进来，单膝跪地：“禀督主，左贤王的信使已经出发了，预计明日午后抵达狼居胥山。”

叶展颜点了点头。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他写得很快，笔锋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字迹沉稳有力。

“给贾羽和程立写信。告诉他们，长安那边可以开始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盖上私印，交给亲兵。

亲兵接过信，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卫菁看着叶展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刚认识的时候，叶展颜给他的印象是一个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特务头子，做事果决但让人看不透。

现在他依然看不透他，但他开始慢慢理解这个人的做事方式。

他布一个局，像织一张网。

每一根丝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每一根丝都看起来无关紧要。

但当所有的丝连接在一起的时候，猎物就再也挣不脱了。

“督主，”卫菁忽然开口，“周淮安如果真的来了长安，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叶展颜转过身，看了卫菁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卫菁想了想：“他是首辅，是朝廷的柱石。杀了他，朝堂上会有一半人恨您。放了他，他会卷土重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认罪伏法，公开受审，把证据摆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这样既除掉了人，又保住了名。”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说得对。但还有一件事，你说漏了。”

卫菁愣了一下。

“就算他认了罪，伏了法，他也不会是我杀的。”叶展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仰头喝干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他是在骊山脚下，被太后亲自下旨拿下的。我一个太监，怎么能杀首辅呢？”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卫菁和赵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并州的冬夜又冷又长，远处城楼上的更鼓响了三声，三更了。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亮了，新的棋局就开始了。”

天亮之后，叶展颜下令全军准备开拔。

亲兵的脚步声还未远去，军府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展颜刚坐回案前，正准备给长安写第二封信，那马蹄声便在大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守门兵卒的喝问声，然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兵卒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上了几分惊惶和恭敬。

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前院，一个番子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都有些发颤：“禀督主，乐平郡主求见！”

叶展颜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那番子一眼，番子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号了。

自从晋王在宗室大牢里被东厂的人打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