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外的月华漫过青石板,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檐角垂落的铜铃。
杨戬一家坐在阶前的石凳上,方才因重逢而起的激荡心绪,已随着湄若沏的那壶云雾茶渐渐沉淀。
瑶姬握着杨婵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新生的细痕,眼眶微红却带着笑意;
杨天佑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低声与杨戬说着当年灌江口的旧事,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喟叹。
“湄若姐姐,”杨戬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石凳上的落英,他拱手的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今日之恩,杨戬没齿难忘。若有差遣,任凭姐姐吩咐。”
湄若正逗着怀里的小水,小家伙攥着她指尖咯咯直笑,闻言抬头时,眸中映着竹楼檐下的灯火:
“客气了,举手之劳。”她顿了顿,看向杨蝉边上的小鑫,“小水还小,灌江口的水土或许更养人。”
杨蝉跟瑶姬看着湄若怀里的小水:“是这话。湄若姐姐,养了小鑫,又照顾了小水。”
她望着湄若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不舍,“只是往后……怕是难再得见了。”
杨婵还好说,瑶姬现在已经是凡人了,她要来花果山没有杨戬跟杨婵带,那要走的很久了。
“缘法自有定数。”湄若笑了笑,将小水递还给杨戬——小家伙不知何时已趴在她肩头睡熟,呼吸均匀。“路上小心。”
杨戬接过孩子时,指尖不经意触到湄若的衣袖,想起一事,脚步顿了顿。
他望着湄若,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问出口:“湄若姐姐,寸心……她醒了吗?我能不能……见她一面?”
那日在花果山,湄若曾说过小水的母亲为护孩子耗尽心血陷入昏迷,如今既已知晓小水是自己的骨肉,寸心的名字便如针般扎在心头。
那些恩情,被他辜负的时光,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喉间发紧。
湄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跟空间里灵泉内的小粉龙沟通。
“不必了。”寸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透过神识传到湄若心底,
“姐姐,我已决意跟你走,何必再添纠葛?见了又能说什么?怨他当年糊涂,还是怨我自己识人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浮出灵泉水面,“告诉他,各自安好吧。”
湄若收回目光,对上杨戬期盼中带着忐忑的眼神,轻声道:“寸心她……不愿见。”
杨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仍存着一丝侥幸被彻底打碎。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她既不愿,那便……不见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是我对不住她。当年把救命之恩当情分,把她的真心当理所当然,是我混账。”
“相见不如不见,或许对彼此都是解脱。”湄若看着他,“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该往前看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嗯”,末了又重复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夜风卷起竹楼前的落瓣,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
瑶姬轻叹了口气,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该启程了。
杨戬终究转身,一手抱着小水,一手扶着母亲,与家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灌江口的夜色比别处更浓些,只因那座巍峨的真君庙占了半条街的香火。
红墙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匾额上“昭惠显圣二郎真君”八个金字被香烛熏得发亮,往来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却无人知晓,庙后那片看似普通的竹林里,藏着一道结界。
踏入结界的刹那,杨父杨母都愣住了。眼前哪是什么竹林,分明是记忆中那座熟悉的杨府——青瓦飞檐,朱漆大门,门廊下挂着一家人名字的风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间还留着杨戬幼时刻下的歪扭记号。
“这……这是……”杨母抚着门柱,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眼眶瞬间红了,“我们的家?”
“是。”杨戬推开大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我去天庭做司法天神,怕府里物件蒙尘,便用法力将整座宅子移到了天上。如今……咱们回来了,家也该回来了。”
杨天佑走到院子中央,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回头看向杨戬:“好小子,有心了。”
杨戬望着熟悉的庭院,心头百感交集。天上的那些年,他无数次站在南天门,望着灌江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