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未时。
撒马尔罕城外最外围的绿洲据点——底杭寨堡。
这座寨子原本是一座庄园,土墙高三丈,外墙马面六座,墙上密布射孔。寨内有喀喇汗军两千余人驻守,由伊卜拉欣的堂弟法尔哈德坐镇。
法尔哈德此刻站在角楼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缓缓逼近的黑线,手心全是汗。
“他们……来了多少人?”
斥候回报:“约万余人,中军打的是杨字大纛,左翼飞虎旗、右翼青龙旗,是安西大都护杨再兴亲率的主力。”
“杨再兴……”法尔哈德喉结滚动,“他亲自来了?”
“是。步军不下八千,骑兵至少两千,火炮……”斥候顿了顿,声音发涩,“拖在辎重队里的炮,大大小小至少有七八十门。”
法尔哈德脸色发白,但旋即强自镇定:“我们两千余人守寨,寨墙又高又厚,寨前还有一道宽三丈的壕沟。伊卜拉欣汗已经派人去催塞尔柱援军了,只要再守二十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是炮声,不是喀喇汗人的土炮,而是音色极闷极沉、带着金属音尾的炮声。那是将作大营新铸的铜将军炮,口径五寸,炮身刻着靖平六年腊月铸的铭文。
三发试射弹落在寨墙外侧的壕沟边,炸起三蓬黄土。土墙上的守军只觉脚下一震,女墙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喀拉汗的老兵面面相觑,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试射就打得这么准的火器。
片刻的沉默后,杨再兴放下破虏镜,淡淡说了两个字:“齐射。”
三十门铜将军炮同时怒吼。
底杭寨堡的马面角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一发炮弹正中角楼二层,将木梁炸成碎片,楼顶的哨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惨叫声在半空中倏忽而逝。崩飞的土砖砸倒了墙下数十个人,寨墙上密布的射孔被炮弹像戳窗户纸一样一个接一个捅穿。
红衣大将军炮随后加入齐射。这种炮炮管比铜将军炮长三尺,射程更远,弹道更平直,专门用来打城墙垛口和藏在女墙后的守军。果然,几轮射击之后,寨墙上的垛口被削去大半,躲在后面的弓箭手死伤枕藉。
轰击不到一刻钟,寨墙东段已垮塌出四丈宽的缺口。两千守军趴在残墙后面,许多人已被近弹震得耳鼻流血,更有人在炮击开始时就崩溃尖叫,扔下弯刀往寨内民房狂奔。
法尔哈德抽出弯刀嘶吼:“顶住!顶住!汉人火器近身就不灵了!”他一把揪住一个逃跑的士兵,反手割断了他的喉咙,血溅了半张脸,“冲出去!与其困在寨子里等死,不如冲出去跟他们肉搏!喀喇汗的勇士,从不躲在墙后——”
残存的一千八百余名守军被他逼着,嚎叫着从寨门和缺口涌出。他们举着弯刀、长矛,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向寨外列阵的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