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握着一把砍柴刀,那刀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木柄上还刻着他的小名,此刻却成了杀敌的武器。
他瞅准一个鬼子的腿,那鬼子正弯腰试图刺倒一名受伤的川军战士,露出的后颈近在咫尺。
石头屏住呼吸,猛地扑过去,借着冲劲,狠狠一刀砍在鬼子的小腿上。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很深,鬼子惨叫一声,踉跄着倒下,手中的步枪也甩了出去。
石头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双手紧握刀柄,又狠狠一刀劈在鬼子的脖颈上,结果了他的性命。
他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鬼子,脸上溅了几点血,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爹,娘,我杀鬼子了!”
张算盘胳膊上的伤口在剧烈的震动和寒冷中隐隐作痛,血渍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知道自己拼杀不过鬼子,便默默地守在战壕边,将一颗颗手榴弹拧开盖子,露出里面的引线,递给身边冲上来的弟兄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接着!炸这些龟儿子!给弟兄们报仇!看准了再扔,别浪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怕,是急的,恨不能自己也冲上去砍几个鬼子,可他知道,自己这样能救下更多弟兄。
激战从正午一直打到黄昏。太阳在西边的天际只留下一抹惨淡的余晖,将整个青峰山染成了暗红色,仿佛天地间都被血浸透了。
阵地反复易手七次,每一次争夺都伴随着惨烈的厮杀和巨大的伤亡。
日军仗着人多,一波波地往上冲,川军弟兄们则利用熟悉的地形,顽强抵抗。
日军试图用掷弹筒压制川军火力,周莽便让弟兄们分散开来,化整为零;
日军集中兵力冲击一点,周莽就调集机枪和手榴弹,形成局部优势,将其打退。
雪地里铺满了尸体,有川军弟兄的,也有鬼子的,姿势各异,却都透着死亡的冰冷。
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积雪,又在酷寒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触目惊心。
日军在付出了三百余人的伤亡代价后,依旧没能拿下青峰山顶。
天谷直次郎站在山下的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顶阵地。
看着自己的士兵一次次冲锋,像潮水般涌上去,又像退潮般倒下,他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甚至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这帮穿草鞋川军……这些草鞋军怎么这么顽强!”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狂躁,
“他们没有重武器,没有补给,为什么还不投降!”
夜幕终于降临,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再次笼罩了青峰山。
雪花落在战士们的脸上,带来一丝冰凉,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鬼子经过一整天的猛攻,早已是人困马乏,弹药也消耗巨大,冲锋的势头越来越弱,终于无力再战,被迫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日军撤退的身影刚在暮色中缩成模糊的黑点,几个年轻的川军弟兄便红着眼从掩体后跳出来,手里攥着大刀步枪,就要往下冲。
他们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神里燃着未熄的怒火,嘴里吼着:“别让狗日的跑了!追啊!”
周莽眼角余光瞥见,猛地转身,正好撞见一个鬼子落在最后,正慌不择路地往山下窜。
他手腕一翻,大刀带着破空的风声劈过去,“噗嗤”一声,那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雪地里。
周莽一脚将尸体踹开,反手将刀插在脚边的冻土上,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他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因长时间嘶吼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我站住!穷寇莫追!”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新兵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周莽,脸上满是不甘。
周莽瞪了他们一眼,继续吼道:“现在追下去,天黑路滑,正好中了鬼子的圈套!都给我醒着点!”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满地狼藉的阵地,“麻溜的,打扫战场!把能用的子弹、枪支、刺刀,还有鬼子身上的罐头、水壶,全给我捡回来!一颗子弹都不能浪费,一把刀片子都得捡!”
弟兄们这才如梦初醒,虽然还有些气不过,但都知道周莽的话在理,纷纷转身投入清扫。
有人蹲在尸体旁,费力地将鬼子步枪上的刺刀卸下来,动作因疲惫而有些迟缓,却格外认真;
有人将散落的子弹一颗颗捡起来,揣进怀里,哪怕是变形的弹壳也舍不得丢;
还有人翻找着鬼子的背包,偶尔摸到个罐头,便兴奋地喊一声,赶紧塞进腰间。
“医务兵!”周莽又扬声喊道,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伤员,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快!先救重伤的弟兄,轻伤员自己互相搭把手,都挪到背风的地方去!”
几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医务兵早已背着药箱跑过来,跪在伤员身边,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衣服,用冻得发僵的手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伤员们咬着牙,疼得额头冒汗,却没人哼一声,只是紧紧盯着医务兵的动作,眼里透着活下去的渴望。
周莽最后看向阵地角落,那里堆着几口铁锅,是炊事班带来的。
“炊事班!”他喊着,声音缓和了些,“赶紧找柴烧火!多烧点热水,煮一锅稠粥,弟兄们打了一天,早就饿坏了!”
两个炊事兵连忙应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在附近找着没被炸断的枯枝,又从雪地里刨出些干燥的茅草,凑在一起小心地引火。
火星子在风中跳了几下,终于燃起一小簇火苗,渐渐旺起来,映红了他们疲惫却带着暖意的脸。
周莽,望着忙碌的弟兄们,又看了看那些永远倒在雪地里的身影,抬手抹了把脸,将涌上眼眶的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明天太阳升起时,或许又是一场血战。但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青峰山,就不能丢。
当最后一个鬼子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时,青峰山阵地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风雪呜咽的声音,像是在哀悼死去的亡灵。
周莽拄着大刀,艰难地站起身。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军装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皮肤,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他清点人数,原本的两百一十三人,此刻只剩下八十七人。整整一半的弟兄,永远地留在了这座他们用生命守护的青峰山上。
周莽望着山下撤退的鬼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疲惫,带着悲伤,却更多的是不屈和骄傲,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天谷直次郎!松井!你们再来!老子就在大洪山等着你们!来一个,老子砍一个;来一双,老子杀一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间回荡:“川军在,洪山在!洪山在,中国在!”
山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硝烟,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群山为之回响。
大洪山的游击战,才刚刚进入最残酷、也最铁血的阶段。
土肥原贤二的围剿计划已经悄然展开,日军两个师团的重兵依旧压境,
而川军,这支在绝境中苦苦支撑的队伍,正以血换血,用生命书写着复仇与守护的壮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