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沙哑,却不是活人的声音。
阮执录面如死灰。
“我只是守卷人。”
“守卷人不会杀证人。”
宋清儿合上母卷。
她以鼎证司印封住阮执录记忆,又将假副页拆成纸、墨、血印三份独立证物。
血印经大道鼎洗去伪词后,显出了原本所附的军令。
那是一封陆长岳当年留下的撤民令。
雪衡逼他运送的所谓禁物,实际是三千名被困矿民的户籍与生路图。
父亲不是替雪衡运货,而是在雪衡屠矿前把人送了出去。
撤民令背面还藏着三千名矿民的去向。
其中两千余人的后代如今散在中州南部,数家小宗正是由这些幸存者建立。
阮执录伪造副页时只看见一枚可利用的血印,却不知道这道旧令还能唤醒矿民留下的共证。
宋清儿依照名单点亮母卷,偏殿外陆续升起数百道家传印记。
有人保存着陆长岳分发的路粮牌,有人留着撤离时的药布,还有人持有当年护送队的断旗。
每一件都很微小,拼在一起却让撤民路线完整显现。
阮执录那句自愿运送禁物,被数百份活着延续至今的证据彻底击碎。
一名来自南岭的小宗长老跪在撤民令前。
“若无陆将军,我这一脉三十年前便断了。”
陆昊将他扶起。
“父亲救你们,不是为了让后人跪我。”
“把你知道的事写进公卷,让真相再也不能被锁回暗柜。”
长老重重点头,亲手落下第一枚矿民后裔证印。
更多印记随后亮起,旧案殿封死多年的墙面被共证之光照得通透。
宋清儿把矿民证印另立为撤民卷,不与父案清白卷混在一起。
父亲的功绩可以被纪念,幸存者的姓名也不该只成为替谁洗名的工具。
这份处置得到百宗录使共同认可,鼎证司第一次在中州建立了独立分卷规则。
往后再遇牵涉万人生死的旧案,受害者不必依附某位强者的名字才能留下证言。
殿中百宗录使久久无言。
一名老录使走上前,郑重在终审母卷后落下中州见证印。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假副页想撕开终审判词,最终却补上了父案中缺失最久的一块清白。
陆昊将撤民令收入父名正典,鼎中传来一声沉稳回应。
就在此时,甲字柜后的地面突然裂开。
一口被铁链封住的暗井露出井沿,寒气携着雪衡旧印冲入偏殿。
阮执录疯狂后退。
“不是残魂,是他们用旧案记忆养出来的守井法相!”
井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与雪衡已经死去的内席之主一模一样。
“陆长岳的儿子,你终于替我把门打开了。”
陆昊俯视暗井,掌中大道鼎纹一寸寸亮起。
“死人留下的回声,也敢装神弄鬼。”
井中冰手猛然攀住井沿,五根手指各扣着一枚旧案官印。
那些官印属于五名已经失踪的中州录使。
阮执录看见官印,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他们不是失踪,是被扔进井里抽走了记忆。”
宋清儿立刻翻查失踪名册。
五名录使分别负责父案、雪衡兵册、赤霞坊税契、北席矿录与问鼎令规。
看似互不相干,拼在一起却正好能造出今日这张假副页。
“井底法相不是只守门。”
她沉声道。
“它是一座以人命运转的造证坊。”
陆昊祭出一道鼎纹封住井口,却没有贸然将井毁去。
五名录使可能仍有残存神魂,井下也藏着更多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忆。
这口井必须夺回来,而不是一掌拍平。
他命鼎证司录下井沿全部官印,又让沐灵汐辨认寒气中的摄魂药。
洛云瑶查到井下连接着三条废弃运卷暗道,出口分别通向万阶广场、北席盟廊与旧席私库。
叶青璃拔剑斩断前两条暗道,只留下通往私库的一条。
“他们若来救井,只能从我们选的路来。”
陆昊看向阮执录。
“段无咎是不是守在广场?”
阮执录瞳孔骤缩。
这个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昊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将一枚假副页碎片塞入他的领口。
“带我们去见他。”
阮执录不敢动。
副页上的真誓墨纹立刻咬入皮肤,提醒他再说一句假话便会先碎神魂。
他只能推开偏殿后门,指出通向广场的石阶。
然而众人刚走出十步,暗处便射来一支无声黑箭。
箭尖直取阮执录眉心,显然有人一直等着灭口。
陆昊伸出两指夹住箭锋。
箭尾没有羽毛,只有雪衡战庭的断齿纹。
他反手掷回,墙后传来一声惨叫。
叶青璃追入暗室,只带回一具被自身禁制焚毁的尸体。
尸体手中攥着半块会审兵符,背面刻着万阶二字。
敌人已经调兵。
井底笑声骤停。
下一刻,整座问鼎城的警钟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