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远彻底慌了。他扔下火钳跑回卧房,翻箱倒柜想找那个道人留下的符纸,可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那道人当初只留了黄符和纸人,别的什么都没给。他去问梅福可记得那道人去了何处,梅福摇头说不知道。梅清远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到了第四十七天,梅清远发现自己开始变轻了。他站在称上量,体重比前天少了七八斤,可他的饭量明明没有减少。他照镜子,镜中的自己五官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汽在看他。他的手掌心摸起来粗糙了许多,指甲也莫名其妙地发黄发脆。到了第四十八天,他连走路都开始飘了,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着力感。
第四十九天清晨,梅清远醒来时发现了一件最可怕的事——他起不来了。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床上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手,那手变得又薄又软,关节处清晰可见一道道纸褶,指甲变成了淡黄色的纸边。他惊恐地扑到梳妆台前看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白纸裁成的人形,上面画着五官,那五官竟然还在慢慢变形,变得越来越像……像那个纸人!
与此同时,他床头的木匣“啪”的一声自己弹开了。梅清远扭头看去,只见那个一尺长的纸人已经长成了人的大小,它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分明就是他梅清远从前的模样!俊朗清秀,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气。那纸人朝他咧嘴一笑,跳下木匣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活动了几下手脚,关节咔咔作响,竟像是在适应新的身体。然后它朝镜子里被纸化的梅清远点了点头,用梅清远自己的声音说道:“多谢你把这副身子让给我。你替我病了四十九天,如今该我替你活了。”
梅清远想喊,可嗓子眼发不出声音来,只有一阵微弱的“沙沙”响,像纸页翻动。他挣扎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身子软塌塌的,像一张被抽去了骨架的纸皮,怎么也撑不直。他看着那个纸人穿着他的衣裳、顶着他的脸走出卧房,听见它在院子里对梅福说:“梅福,我今日好多了,你去街上买只鸡来给我补补身子。”梅福欢欢喜喜地应了声,那脚步声便出了院门。
梅清远在卧房里被困了整整三天。那纸人白天出去见人、应酬、甚至去书铺子里买了几本书回来看,夜里回来便把他折成一小块,塞进床头的木匣里锁起来。它在匣外说道:“你放心,我不害人,我只想当个活人。你以前的日子过得挺好,我替你过下去也不亏。你若老实待着,我便留你一缕魂魄,让你看着我风光快活;你若不安分……”它说到这里,用指尖弹了弹木匣,发出“笃笃”的响声,那意思不言自明。
到了第四天上,那纸人(如今该叫它假梅清远了)出门赴了一个同窗的宴席,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在床上便睡,忘了锁木匣。梅清远在匣中听见它鼾声大作,拼了命地挣动他那张薄软的纸身子,一点点从匣缝里挤了出来。他飘到地上,拖着轻飘飘的身子爬到了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那张纸脸在月色下微微发亮。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弥陀佛,果然出事了吧?”梅清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黄袍的胖大和尚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正是长洲城内报恩寺的住持圆通法师。圆通法师本是个游方僧人,路过梅清远家时感应到了一股浓烈的妖气,这才进来查看。他低头看见地上那张飘动的纸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卧房的方向,沉声道:“这是替身术反噬了。施主莫慌,贫僧有法子帮你夺回身子。”
圆通法师从怀里摸出一串念珠,又取出一根朱砂笔,在那纸人身上迅速画了一道符。梅清远只觉得浑身一暖,那股轻飘飘的感觉散了许多,一股力量渐渐回到了他这副纸做的身子里。圆通法师对他道:“你跟我来,我让你再附回自己的身上去,但只有一炷香的工夫。那假货占了你的身子已经四天,灵肉渐渐融合了,若超过一炷香,你的魂魄便会永远困在这纸皮子里头。你进去之后,只有一个法子能彻底夺回——找到那张替身符,符在他胸口贴着,你把它揭下来烧了。记住了,只有一炷香!”
圆通法师推门进了卧房,那假梅清远睡得正沉,鼾声如雷。法师将念珠套在它手腕上,又念了一道定身咒,那假货便动弹不得了。然后他拿笔在梅清远那张纸人的眉心一点,大喝一声:“去!”梅清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来的身体里。可那身子僵硬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塞满了似的,他试了好几次才抬起手来。他摸到自己胸口,果然有一张薄薄的黄符纸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烫。他拼尽全身力气撕下那张符,两只手指捏着符纸抖得厉害,对着桌上的烛台凑过去。
那符纸刚沾上火苗,“呼”的一声蹿起青色的火焰,眨眼便烧成了灰烬。与此同时,他听见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个纸人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塌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白纸,静静地飘落在床沿边。梅清远浑身一软,瘫在床上大口喘气,身上又酸又痛,像是大病了一场刚刚退烧。
圆通法师合掌念了声佛,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人道:“施主,你这替身术是被人算计了。给你符咒的那个道士,只怕是想借你的身子养一个纸人精出来。他给你的符咒里藏着妖气,你每滴一滴血,那纸人便吸你一分精气,四十九天满,它便彻底得了你的人形,你反倒要被它吸成一张废纸。幸好你只做了四十九天,它根基未稳,若再多拖几日,便是贫僧也救不了你。”梅清远从床上撑起身子,对着圆通法师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圆通法师将那纸人叠好收进袖中,又道:“那道士贫僧认得,是个游方的妖道,专靠替身术害人,养纸人精来替自己培植肉身。贫僧追他已经三年了,他每害一个人便换一副面孔,贫僧总是差一步。此番有了这纸人遗下的气息,贫僧便能循迹去找他了。施主你好好养病,再莫信那些旁门左道。”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院门,宽大的黄色僧袍一摆,消失在月色里。
梅清远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慢恢复过来。这一次他不敢再用任何奇门法术,只老老实实地请了正经的郎中来调理身体,虽然恢复得慢,却是踏踏实实地一日日好转。半年后他已能正常走动读书,只是身子终究不如从前那般健壮了。
至于那个害他的妖道,后来听说被圆通法师在太湖边堵住了,两人斗了三天三夜的法,最终妖道被废去一身修为,投入太湖喂了鱼。那纸人精也被法师用真火炼化了,再不能害人。而梅清远经此一劫,从此再不碰什么符咒法术,甚至连道观寺庙都尽量绕着走。他后来屡试不第,索性放弃功名,安安心心守着祖宅过日子,娶了一房媳妇,生儿育女,平淡度日。有人问他怎么不考了,他只是摇头笑道:“我这人命里没那份福气,强求来的东西,不是病就是灾。安安分分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长洲县后来还有人传这段故事,说梅秀才家的纸人半夜自己翻身的声响,说那纸人长出了眉眼的模样,说圆通法师如何降妖伏魔。传到最后越传越玄,有人说那纸人后来没被烧掉,被封在报恩寺的钟底下,每到月圆之夜还会发出哭声。当然这都是些无稽之谈,可长洲一带从此多了个风俗——谁家扎纸人烧祭的,都要在纸人眉心点一点红,说是“破煞”,免得纸人活了。至于这风俗究竟管不管用,谁也说不上来,反正大家都这么做了,心里便踏实些。
正是:
一张纸人有何奇,替身反噬最堪悲。
四十九日血供养,纸人成了你成皮。
莫把灾祸推将去,推来推去害自己。
若信邪门旁左道,到头空悔已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