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在手辨西东,指尽人间利与名。
若把贪心当向导,引到头来是坟茔。
话说隆庆年间,徽州府歙县有一位客商,姓杨名文焕,表字明甫。这杨文焕祖上本是歙县耕读传家的农户,到他父亲杨守田这一辈才开始做些小本买卖,攒下些钱在城中开了间油盐铺子。杨文焕自幼跟着父亲进货送货,学了一身跑买卖的本事。他二十二岁那年父亲病故,他接掌铺子后越发勤恳,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城外进货,天黑透了才收摊回家。这般干了七八年,那间小油盐铺被他经营得有模有样,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攒下了百十两银子的积蓄,在歙县城中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杨文焕有个毛病,便是太贪。他做买卖精明过了头,进货时总要压价压到人家血本无归才肯松口,卖货时又喜欢缺斤短两、以次充好。靠着这些手段,他的银子确实越攒越多,可歙县的同行们没一个愿意跟他深交的,背地里都叫他“杨刮皮”。杨文焕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以为这是做买卖的本事,常常对人夸口说:“做生意心不狠,一辈子也发不了财。”
这年秋天,杨文焕去休宁县收一笔赊账,回来的路上天色将晚,他抄了条近道翻一座叫鹰愁岭的小山。那山路荒僻,平日里少有人走,杨文焕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一个人影。走到半山腰一处拐弯时,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个半埋在落叶里的旧木箱子,箱盖已经朽烂了大半,露出里面几卷发霉的纸页和一件乌沉沉的东西。杨文焕蹲下来扒开落叶,把那箱子整个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本烂成渣的旧书外,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黑木罗盘。那罗盘盘面光滑如镜,指针是某种暗红色的金属,不像是常见的磁石,倒像是什么骨头磨成的。盘面周围刻着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小字,杨文焕读书不多,认不出那些是什么文字,只觉得这罗盘做工精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杨文焕把罗盘揣进怀里,那破箱子随手扔在山沟里,一路小跑下了山。回到家中,他点起油灯把那罗盘翻来覆去地看,发现盘面正中刻着三个蝇头小楷:“引魂盘。”他又试着把玩了一下,那罗盘的指针随着他手的转动轻轻晃动,可当他凝神想着某件事的时候,那指针便会慢慢偏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它一般。杨文焕试着想自己平日进货的桐油铺子方向,那指针晃了几晃,稳稳指向了城外东南方——正是桐油铺所在的方向。他心头一跳,又试着想邻县一个拖欠了他半年货款的布商,那指针转了个向,遥遥指向了西北方。
杨文焕坐在灯下,盯着那罗盘看了很久,心里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隐隐觉得这东西不寻常,能指人心所想之物,若是利用得当,那可比什么内幕消息都管用!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连着试了好几个晚上,不论他想找什么人、什么东西,那罗盘都能精准地指出方位来,有时还能隐隐从盘面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雾,像是某种预示。
此后杨文焕便把这罗盘当成了宝贝,走哪带哪。他去进货前先摸出罗盘想想哪位货商的货最好最便宜,罗盘便会指明方向;他去收账前先对罗盘思量一番哪个欠债的今日在家,罗盘便遥遥指向那人家中。靠着这罗盘,杨文焕的生意如虎添翼,进的都是好货、贱货,要的账没有一笔落空。不到两年工夫,他便把油盐铺扩成了杂货铺,又添了一间粮油分号,家资翻了好几番,成了歙县城里数得着的殷实商户。
可这罗盘用久了,杨文焕便发觉有些古怪。头一样,他每次用完罗盘之后,总要在当夜做一个梦。那梦千篇一律——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中,四面八方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些影子伸着手朝他涌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把东西还我”“把我的路还回来”之类的话。杨文焕每次都被这梦惊醒,满头冷汗,可天亮之后照旧揣着罗盘出门,把梦里的恐惧抛在脑后。
第二样古怪的是他家中渐渐出现些莫名其妙的征兆。先是院子里那口老井忽然干涸了,一滴水也打不上来;接着他妻子方氏养的几只老母鸡一夜之间全部暴毙,鸡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再后来他儿子杨玉麟忽然开始说胡话,睡到半夜会猛地坐起来,指着窗外说“有人站在那儿”。杨文焕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孩子做噩梦吓着了。可有一天夜里他自己也亲眼看见了——那晚他起夜去茅房,经过堂屋时瞥见窗外闪过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贴着窗户走过去,却悄无声息。
杨文焕这下有些慌了。他第二天便揣着罗盘去城外青云观找清虚子道长。那清虚子年过七旬,是歙县有名的老道士,见了杨文焕便皱眉道:“杨施主,你印堂发暗,身上带着一股阴气,最近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杨文焕把引魂盘拿出来给清虚子看。老道士接过罗盘,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连退两步道:“这是阴司之物!那盘面上的字全是鬼文,用的指针是枉死之人的指骨磨制而成!这罗盘能引人心之所想不假,可它引的是别人的路数、别人的气运。你每用一次,便从那个被你指向的人身上抽走一缕运道。你这两年生意兴隆,靠的全是截了别人的福报!如今那些被你断了运道的人,他们的怨气正顺着这罗盘往你家里涌,你看到的影子就是它们。”
杨文焕听得面如土色,颤声问:“那……那这东西还能不能用?”清虚子摇头道:“贫道劝你立刻将它毁了。这罗盘是阴司用来引魂的路引,流落人间便是祸害。你若再用下去,怨气越聚越重,不出三年便要缠上你妻儿的性命。”杨文焕嘴上应着,心里却舍不得——这两年来罗盘替他赚了多少银子?少了它,他的生意至少要垮掉一半。他揣着罗盘回到家,翻来覆去犹豫了三天,终于还是没舍得砸。他寻了块厚布把罗盘裹了,锁进柜子深处,心想着只要不用,总该没事了罢。
可那罗盘像是有了灵性一般。杨文焕虽然把它锁了起来,可每到夜里,那柜子便会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杨文焕硬着心肠不去理会,可那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整夜嗡嗡作响,吵得全家不得安宁。他儿子杨玉麟的胡话也越来越严重,有时白天也忽然怔怔地盯着某个墙角,低声说着“别过来”。妻子方氏更是病倒了,先是头疼乏力,后来渐渐下不了床,请了郎中也诊不出毛病,只说是“心神不宁、气血两亏”。
杨文焕这时才真正怕了。他不得不重新打开柜子取出那罗盘。罗盘一入手,他便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凉从掌心直窜到心口,像是握了一块千年寒冰。他咬着牙把罗盘举起来往地上狠狠一砸,可那罗盘落地时竟像砸在棉花上一般,悄无声息地弹了一下,稳稳地躺在原地,连道裂纹都没有。杨文焕又捡起来砸,连砸了七八回,那罗盘丝毫无损,盘面上的指针反倒微微颤动起来,像是被激怒了,缓缓转了一圈,最终指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
杨文焕吓懵了。他把罗盘扔在桌上逃出屋子,在院中蹲了一夜。次日一早,他带着罗盘又去找清虚子,把砸不碎的事说了。清虚子叹道:“你用它太久了,它已经跟你结了契。寻常法子毁不掉它。只有一个办法——你把它送回你当年捡到它的那座山上去,埋在原来的地方,然后你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歙县。你要记住,埋的时候不能用铁器挖土,只能用你的手刨,刨到三尺深埋下去,埋完之后转身就走,两年之内不得回头踏足此山。两年之后,它的怨气散了,你才能回来。”
杨文焕带着罗盘出了城,又爬到鹰愁岭那座半山腰,找到当年捡箱子的地方。那地方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了,他在草地里跪下来,用手刨土。那土又硬又凉,里面还有碎石块,刨了不到一尺,他的十根手指便全磨破了皮,血混着泥糊在指缝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刨,刨到约莫三尺深时,把罗盘放了进去,又用手将土一捧一捧掩回去,拍了拍压实了,然后照清虚子叮嘱的,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那天晚上杨文焕回到家中,方氏正倚在床头喝药,见他两手血淋淋地回来,吓了一跳。杨文焕挤出个笑说没事,只是摔了一跤。当夜他破天荒地睡了个囫囵觉,没有噩梦,没有嗡嗡声,窗外也没有灰影子。第二天他醒来时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方氏的气色也好了一些,儿子杨玉麟也没有再说胡话。杨文焕长出了一口气,坐在门槛上望着天发了半天呆。
可那罗盘像是跟他较上了劲。他虽然埋了它,可每过一段日子总会隐约觉得那东西还在原处等着他,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往下扎根。杨文焕硬撑着不往鹰愁岭那边去,连生意都尽量不出城。可第二年春天,有个要紧的大主顾偏偏住在休宁,他不得不走一趟。去休宁必经鹰愁岭,杨文焕骑着驴子绕了一大圈,多走了大半天的路避开那座山,可回来时山路湿滑,驴子一脚踩空把他摔了下来,他抬头一看,眼前正是那座半山腰的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