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引魂香·离恨天(2 / 2)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4419 字 27天前

过了几日,宋明远夜里醒来,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披衣起身走到墙边,那哭声时断时续,像是顾寡妇在哭。宋明远本想装作没听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了叩墙:顾娘子,你没事吧?哭声停了,半晌才听见顾寡妇哽咽着回了一句:宋先生,我没事,吵到你了。宋明远回到屋中却再也睡不着。他忽然想起那盒引魂香里最后一根还没有用——他想到了顾寡妇死去的丈夫。她为何半夜哭泣?是思念丈夫,还是别的什么?宋明远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没有去点那根香。他告诉自己,不能随便窥探别人的私事,哪怕有那通灵之物在手,也不该轻易越界。

可第二天一早,顾寡妇便来敲他的门了。她面色苍白,双眼红肿,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开了口:宋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我丈夫死后留下一封信,说是若他出了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叫宋明远的人。我起初不知道是谁,后来打听到你就是宋先生……宋明远接过来信,拆开一看,字迹陌生却工整,信中写道:宋先生,我是在牢中给你写这封信的。我叫顾长庚,杭州人氏,原在周文魁的绸缎庄做了七年账房。三年前我无意中发现了周文魁买通薛郎中害人的证据,便偷偷抄了一份藏在家中。周文魁察觉后,买通了杭州知府将我以偷盗之名下了大狱。我在狱中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便将那证据托付给了我妻子,让她带着孩子逃去休宁找你。你若不替周文魁翻案,周家还会害更多人。我在狱中听说你有引魂通灵之能,想必也知道了林氏之事。求你看在亡妻的份上,替我们这些冤死的人说句话。宋明远看完信,双手微微发抖。原来顾寡妇的丈夫是周文魁的账房,偷出了证据后被害死在了狱中。周文魁虽然因为林氏的事被判了十年监禁,但他在杭州的根基还在,依然能暗地里兴风作浪。顾寡妇就是怕被周家的人追杀,才带着孩子逃到休宁投奔他。

宋明远将那封信与顾寡妇交出来的证据合在一起,连夜写了一封更详细的状纸,托人送到了京城都察院。都察院接了状纸,重查了周文魁的案子,这一回牵扯出更多旧案——周文魁不仅在休宁害了林氏,在杭州还害过好几个人,个个都是不声不响地病死了、淹死了、失踪了,从未有人追究过。而那个杭州知府也因受贿包庇,被一并查处。周文魁最终被判了斩刑,杭州知府被革职流放。消息传回休宁时,宋明远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顾寡妇带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红着眼眶朝他深深拜了一拜。宋明远放下水壶,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举了举,孩子咯咯地笑了。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的碎金。

那最后一根引魂香,宋明远始终没有用。他把那个黑漆小盒放在林氏的灵位旁边,再也没有打开过。他偶尔会想,若有一天他真的点起那根香,他最想见的、最想问的会是谁?答案他心中清楚——当然是林氏。但林氏的魂魄已经被他问散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说一句完整的话了。这根香若是燃尽了,他在这世上就真的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他舍不得。于是那根香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盒中,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悬在了宋明远后半辈子的光阴里。

宋明远四十七岁那年,囡囡出嫁了,嫁的是县城一个姓周的举人,为人忠厚老成。宋明远将那盒引魂香作为嫁妆之一交给了囡囡,对她说:这里面有一根香,是爹这辈子最舍不得用的东西。如今交给你,你想什么时候用便什么时候用,但切记——只问一声好,莫问因与果。囡囡虽然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但她从小听惯了父亲那些听来的话,便郑重地接过盒子收在了嫁妆箱的最底层。

宋明远六十岁那年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安详地走了。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忽然对囡囡说:把那个黑盒子拿来。囡囡从箱底取出盒子递给他,宋明远打开来看,那最后一根引魂香依然完好地躺在里面,暗褐色的香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然后合上盖子,递回给囡囡,说:存着吧。什么时候你想娘了,就点一根。爹和娘在那边等着你呢。囡囡抱着盒子哭了一场,那一夜她守着父亲的床前没有合眼。天亮时宋明远已经走了,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囡囡伏在他身上哭了许久,最后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那棵桂花树上,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从天外给这棵树盖了一床被子。

多年后,囡囡也有了自己的儿女、孙辈。那盒引魂香她一直小心保存着,可直到她自己也老了、满头白发了,也始终没有点过那最后一根香。她舍不得用。就像她父亲当年一样,总觉得那根香应该留给一个最需要它的人,而那个人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于是那根香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漆盒中,陪着囡囡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暮年,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什么话也不说,却什么都知道。

囡囡临终前将那盒子交给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宋明远的外孙女。外孙女打开盒子看了,里面只剩一根蒙了厚厚灰尘的线香,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气味。外孙女问老太太:姥姥,这是什么?囡囡已经说不太清话了,只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句:你曾外公留下的……能让人跟死去的亲人说句话……别轻易点它……然后便阖上了眼。外孙女捧着那盒子,心中半信半疑,但还是郑重地收了起来,放在了家中最高的架子上,与祖宗牌位并排立着。

那根引魂香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去。没有人点过它,但每代人都知道它的来历。有人说是宋先生年轻时从一个神仙摊主手里买来的,有人说是南海的奇物,能通阴阳两界,也有人说不过是一根普通的香,是宋先生编出来哄人的。但无论信或不信,每一代传人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它,像保管一句重得说不出口的话。那黑漆盒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木纹,可盒中的香依然完好,暗褐色的香体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岁月的灰尘,却始终不曾受潮、不曾断裂,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一直在守护着它。那缕奇异的气味也从未消散,哪怕盒子盖得严严实实,凑近了闻,依然能嗅到那丝幽幽的、苦涩的、令人心头一颤的香。闻过它的人都说,那香气仿佛能让人想起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一个以为早就忘了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浮上心头的名字。

后来那黑漆盒在外孙女的孙辈手中辗转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在清朝覆灭前后的某一天,随着一场大火永远消失了。但那最后一根引魂香在大火中被烧着了,据说那天夜里,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一团青色的烟从火场中升起来,那烟在半空中盘旋了好久,像是一个人站在屋顶上朝四面张望。有人听见风中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一个女子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那团青烟在夜空中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散入天际,再也看不见了。第二天清早,大火废墟中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焦黑的瓦砾,和一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黑漆木匣。那半截木匣被人捡起来时,里面已经没有香了,匣底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香灰,被风一吹便散了。

从此那根引魂香再也没有在人间出现过。但凡是听说过宋明远和他那盒香的人,偶尔在深夜独处时,会忽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像是檀香又带着一丝苦涩,仿佛有人在不远处点燃了一根什么,正静静地等着谁来开口说第一句话。那香气来无影去无踪,辨不清方向也摸不着源头,可它总是在人最孤单、最想念某个人的那一刻悄悄到来,然后不等你伸手去抓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有人说是宋明远的魂魄还在替人传话,有人说是林氏终于等到了她丈夫的消息,也有人说什么也不是,只是老宅子的木头在夜里散发出的一点气味。可那一缕苦香带来的慰藉,却是真真切切存在于每一个闻见它的人心里的。仿佛有人在说——你想念的人,他也在想念你。你听不见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你传到的。

宋明远一生未再娶,把女儿养大成人后便独居在那间老宅中,每日读书、写字、替人写写书信状纸,日子过得平淡而从容。他再也没有用过引魂香,也没有再替人,但街坊邻里都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宋先生安详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怀中抱着一个空了的黑漆盒,盒盖敞着,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的女儿囡囡后来对人说,父亲临终前把那最后一点香灰撒在了院中的桂花树下,然后笑了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阿婉,我不问了。咱们下辈子再说。那棵桂花树在宋明远去世后的第二十年忽然枯死了,但树干中心挖出来时,竟有一圈一圈深褐色的年轮,中间嵌着一粒米大的白色结晶,触手冰凉,碾碎了之后散发出浓浓的苦香。那香气久久不散,被风吹到四面八方,像是有人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思念化作了这最后一丝气味,洒向了人间。

正是:

一缕幽香通两界,半生心血系亡魂。

莫道阴阳终难渡,人间自有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