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运河箫魂(2 / 2)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1557 字 23天前

刘大江脑中轰然。他想起来了,祖父临终前确实说过,曾在隋宫当差,有个宫人投水是他亲眼所见。祖父还说那宫人投水前诅咒刘氏子孙世代行水,不得善终。难怪他家三代跑船,父亲、大伯都死在河上。

白衣女子张开双臂,运河掀起巨浪。中年人急吹玉箫,那些被收服的魂魄从箫中涌出,却不受控制地在半空盘旋,竟向船上众人扑来。刘大江被一只白影扼住喉咙,恍惚间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祖父站在运河边,一个宫装女子跪在他面前哀求,祖父却转身锁上了宫门。女子投水前回头,那眼神怨毒得让刘大江浑身发抖。

住手!一声断喝从天而降。刘大江抬头,看见个老僧站在船篷顶,月白僧袍无风自动。老僧手捻佛珠,每一颗念珠飞出都化作金色莲花,将那些白影一一收进去。白衣女子厉啸着冲向老僧,老僧不躲不闪,张开袈裟将她裹住。

孽障,你杀的那些无辜之人,今日也要你偿还。老僧袈裟里金光刺目,白衣女子的身影渐渐透明。她挣扎着看向中年人,伸出手:你...终究没来救我...中年人扑通跪倒,玉箫脱手掉进河中。

刘大江不知哪来的力气,纵身跳入运河去捞玉箫。河水冰凉刺骨,无数只手从水底伸来拽他。他摸到玉箫的瞬间,箫身里传出女子轻柔的叹息:罢了。那些拽他的手忽然松开,刘大江被一股水流托上水面。

等他爬回船上,白衣女子已经消散,只剩一颗朱砂痣浮在半空,缓缓落在老僧掌心。中年人伏地痛哭,老僧叹道:她本魂已散,这缕执念贫僧带回寺中供奉。你往后的余生,便在这运河上渡人吧,度一个冤魂,便减一分罪业。中年人抬头,泪流满面,对着老僧重重磕了三个头。

刘大江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瘫在甲板上。怀中那枚铜钱不知何时碎了,铜屑落进运河,泛起一圈圈涟漪。他看见水面下无数白影盘旋,但这次不再狰狞,而是向着东方遥遥跪拜——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大业八年征高句丽的军队出发的地方。

船到江都那天,刘大江把银票还给了中年人。中年人改换装束,在码头上支了个茶摊,逢人便讲运河故事。刘大江继续跑船,但再不在月夜行船。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水里有人看着咱们呢,但凡起了坏心,她们就拽你下去。

此后每年七月十五,刘大江都要往运河里撒纸钱。有一年他看见水面浮起根断笛,捡起来一瞧,正是那玉箫的碎片。他将其收好,第二年清明在汴河口烧了。火焰里隐约显出个女子的面容,眉间朱砂痣一闪而没。

多年后有个说书人在茶摊听中年人讲完这段往事,编了首词在江都传唱:

运河浪打千年恨,玉箫吹散六宫魂。

莫道天高皇帝远,心头方寸有法轮。

刘大江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咽气那夜有人看见他屋前运河水开满白莲,每朵莲花里都坐着个宫装女子,合掌诵经。第二天水退莲谢,码头上多了个磕头的乞丐,额间有颗朱砂痣——但有人凑近了看,那痣分明是香烫的疤。

这乞丐从此在运河边住了下来,专给过路船夫讲镜花水月的道理。有次刘大江的孙子跟他聊起,乞丐笑道:你祖父当年捞起的何止是玉箫,他捞起来的是自己的命。说完便提了根竹竿,沿河南下去了,从此再无音信。

倒是那条运河,自打这事过后,翻船的传闻渐渐少了。只是秋深月明之夜,若有人独自在汴河口吹笛,隐约能听见水下有箫声相和,调子仍是从前那般凄婉,但尾音里多了一丝超脱的平静。有好事者潜下去找,捞上来半截焦黑的竹片,上面刻着四个蝇头小楷:

已渡。